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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 1-54end by 风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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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onstarPosted: Jan 19 2006, 02: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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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隆冬,残阳。
没有下雪却冷得吓人。
远远天边,暖红的威力已经被呼啸的北风吹得不知所踪,能回家的小百姓忙着回家,在关得紧紧的门里积攒少得可怜的热度。
李老板把手缩在衣袖里,看着冷冷清清的官道。
冷清的不仅是官道,连店里也是冷清的,前几天去白家贺寿的人流穿梭店前的景象,大概因为客人来得差不多,已经不见了。唯一的客人靠在炭火旁搓着手,一直低着头。
天冷,肯出门的人不多,今天怕是没有人来住店了。
哒哒、哒哒。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
“嘿!有客到!”小二精神一震。
李老板伸着脖子往外看。
快马乘风而来。两人两骑一前一后,果然在店门前停下。一个脸蛋被冻得红红的女孩,骑在马上,爽朗地问:“喂,知道白家怎么去吗?”
“姑娘要去给白家老爷拜寿?”
“嗯,往哪条路上走?”
“前面转左,再走三里就是白家的地界。到时候姑娘再骑马半个时辰就可以见到白家大院了。”
“呵,到了地方还要骑半个时辰?这白家可真阔气,”她转头对身后的年轻男子笑道:“师兄,你说是不是?”
周若文笑了。
他今年刚满二十,是华山派最出众的弟子,也是师父心目中可以许配掌上明珠的佳婿,方圆端正的脸及为沉稳。看着已经被师父师母默许给自己的师妹方霓虹,露出宠溺的笑容:“师妹,白家乃江湖上四大名家之一,我们又是特意来拜寿的,我看言语上还是尊敬一点为好。”
“哼,封白司马徐,白家这些年没有出过一个厉害的后辈,若论在江湖上的声势,白家早排到尾巴去了。”
周若文叹着摇头:“师妹……”
“这些可是爹告诉我的。”方霓虹对周若文吐吐舌头,甜笑道:“师兄,我知道轻重,这些话不会在白老爷子面前说啦。”
“时候不早,还是快点走吧。白前辈五十大寿,武林中人大多前两天就到了。明日就是正日,我们今日才来,恐怕已经有点失礼。”
“怕什么,又没有迟到。难道拜寿没有提前也是罪过?”方霓虹回了一句,掏出一点碎银扔给李老板,提鞭策马。
正要朝前路奔去,一把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位请留步。”
温柔的男声在短短数字中穿透骑在马上的两人的听力神经。平缓而抑扬顿挫的节奏,仿佛让冰冷沉滞的空气也随着跳跃一下,引得刚要挥鞭直去的两人同时回头。
店里唯一的、原本静静坐在炭火边的客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店门外。
黑衣、黑发、黑色的厚厚毡鞋,一派平民书生打扮。
“嗯?”方霓虹应一声,视线已经碰到那双美丽得不象话的眼睛。
心窝蓦然扑通扑通起来。
美丽得不象话,也沉着得不象话,更深邃得不象话。似乎只要望一眼,心里就有说不完的话要涌出来,又都卡在喉咙处,说不出一个字。
看了第二眼,才发现那不该称为美丽。站在店门的是个英俊的男人,比她见过所有的男人都英俊。
英眉、挺鼻、让人惊叹的唇,温文尔雅的笑容。
“请问这位公子,为何叫我们停下?”一向大大咧咧的方霓虹,居然斯文起来。
温和的笑意从唇边伸延,黑衣人轻轻拱手:“请问姑娘和这位公子,二位可是前往白家山庄?”
“不错。”周若文应道:“我们奉了师命,前去给白前辈拜寿。”
“既然如此,可否搭在下一程?”黑衣人又问:“在下也正要前去白家山庄。”
“你?”方霓虹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你没有马?”
“在下原打算行路过去。不料天忽然翻风,路途难走……”
“你也去拜寿?”
“正是。”
周若文瞅瞅身边似乎有点不对劲的师妹,又看看脚下的男人。
英俊恬静、斯文淡雅……
周若文呵呵笑起来:“原来是同路人。在下华山大弟子周若文,这位是我师妹霓虹。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白少情。”他的声音真是动听之至,每一个音节都让人心窝里说不出的舒服。
方霓虹的眼光落在白少情身上,弹起一个又一个幽幽的感叹:“白?你姓白?你是白家的人?”
白少情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为难,踌躇片刻,方苦笑道:“惭愧,少情乃是白家最不争气的三子。”
“哦,原来是白家三少爷。既然如此,请与我同乘吧。”周若文忽然露出放心的神情,伸手将白少情带上马:“师妹,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起程。”
“好!”
“多谢周兄。”
三人两骑,立即扬起一片黄尘。
李老板站在门外,喃喃自语:“我不是瞎了眼吗?那个居然是白家三少爷。我就说,虽然穿得寒酸,模样真是少见的好看。要是他进店的时候吱个声,我说不定就瞧出来了。哎,丢了一次巴结的好机会。”连连捶自己的头。
一路急驰,方霓虹不断回头看师兄马上的白少情,心儿猛跳。及到白家山庄门口下马,已是红云满腮。
白少情从马背上不甚利落地跳下来:“多谢周兄。”
“举手之劳。”周若文拱手笑笑,转头打量这名满江湖的山庄。
江湖四大名家,白家最富。不说这连绵百里的土地,仅仅是建筑在洛夕湖畔的白家山庄,那门前两只真金实心以宝石为眼的狮子,已能说明一切。
白家负责恭候的仆人,立即迎了上来:“呵呵,贵客到了。请问公子小姐尊姓大名,小的好向老爷禀报。”一派笑颜,却似乎毫无觉察一旁的白少情。
“在下华山周若文,因家师身体忽然不适,无法亲来,奉师命与师妹方霓虹来向白前辈拜寿。”
白家仆人彬彬有礼,显然训练有素:“原来是华山派的英雄,快请快请。华山派各位的厢房已经早预备好了。”对两人殷勤一笑,转身带路。
“那你呢?”方霓虹不肯挪脚,转头轻问。
白少情优美端正的唇微微一扬:“少情先行拜见家母,方姑娘保重。”
看见白少情似无眷恋地潇洒转身,方霓虹蓦然抿唇:“等一下,那我……”
“方姑娘拜寿,要在白家住上几天吧?”白少情停下脚步,背影挺拔安然:“那我……一定会拜访姑娘,以谢姑娘同携之恩。”
方霓虹这才露出笑脸,又喜又羞道:“真的?”她抬眼瞅了白少情背影一下,忍不住问:“你要如何谢我?”
“请姑娘吃顿饭,如何?”话中夹了些许戏谑,却绝不轻薄,白少情举步离开。
温柔的笑声,留在方霓虹耳边。
周若文转身,却发现师妹还呆在原地:“师妹,还不快跟上?”望望方霓虹看的方向,明知故问道:“白家三少爷走了?”
“嗯,他说要拜见母亲。”方霓虹怅然若失。
“我们走吧,那位大哥等着领我们去休息的厢房呢。白前辈今天事忙,明天才拜见。”
“嗯。”
山庄中处处亭台楼阁,回廊一道接着一道,两人跟着仆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专为他们准备的风雅阁。
富贵景象让方霓虹这等江湖儿女似乎到了另一世界,廊下挂着的各色漂亮鸟儿,更让方霓虹呵呵笑个不停。
“师兄快看,这是什么?”
周若文看着兴奋的师妹,唇边带笑:“师妹,来,师兄和你说几句话。”
方霓虹扔一块石头吓散大群红白锦鲤,抬头把长辫子往后一甩:“什么事?”
“那个白少情,我们还是少接触好。”
方霓虹一愣:“为什么?”
“他……他的家世不大好。”
“白家少爷,怎会家世不好?”方霓虹大奇。
“这个武林典故,你居然不知道?”周若文索性坐在回廊上,把袖子一撂:“来来,师兄告诉你。”
“你快说。”
“白家这代的当家白莫然,就是我们这次拜寿的白老爷子,与白夫人,也就是当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宋香漓的一段爱情故事,可是感天动地……”
方霓虹嘴巴一瘪,摆手道:“老调重弹,还以为什么新鲜事呢。我都听爹说过,当日白莫然遭敌伏击,宋香漓舍身相救,腿被砍瘸了不说,连武林第一的容貌也被毁了。白莫然在病榻前对宋香漓指天发誓永不相负,真把宋香漓娶进门,数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处处小心周到,堪称武林第一好相公。”
“呵呵,你什么都知道。”周若文环起手:“那我问你,白少情是何人所生,你可知道?”
“这个……难道不是宋香漓所生?”
“怎么样?难倒了吧?”周若文点头道:“确实不是。江湖中谁不知道白夫人只有两位公子,大子白少信,次子白少礼。这位三少爷,其实是一个住在深山的瞎子为白莫然生的儿子。”
方霓虹蹙眉:“那白莫然岂非成了负心汉?”
“也不可以这么说。”周若文缓缓摇头:“宋香漓为白莫然生下两子,几年后白莫然又遭人伏击,被击落悬崖差点喂了虎豹,居然被深山里一个可怜的瞎子孤女救了。孤男寡女日夜相对,里面又不知夹杂了什么事。反正等白家人找到白莫然时,那女子已经珠胎暗结。”
“哎呀,那定把宋香漓给气坏了。”
“何止,听师父说……”周若文放小音量,附耳道:“宋香漓为了此事伤心欲绝,好几次要寻死都被家人拦住了。当时白家老太爷还在世,绝不肯让白家子孙流落在外,白莫然一面对不起爱妻,一面又要顾着自己名声,闹个焦头烂额才劝得宋香漓答应让三子入白家之门,算自己所出。那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瞎女,也接到府上,以远房亲戚的名义养着。事情这才告一段落。”
他一口气说了好长,续道:“所以,白少情在白家并不吃香,大家心知肚明他是个私生子。你没看见仆人见他的脸色?还有,他下马时下盘虚浮,恐怕白老爷子连白家武功都没有传他。师妹,我们身在别人地方,不要招主人的忌讳才是。”
方霓虹正将辫子散了重梳,听了周若文的话,把头发朝上一撂,扎成一道轻便的圈发,哼道:“我招谁忌讳了?就算白少情不是白夫人亲生,他也是白家的人,做什么我不能和他说话?哼,我还要他请我吃饭呢。”想到旁人对白少情的嘴脸,心里一阵不痛快,又劈头对周若文道:“师兄,连你也是这样的势利眼不成?你若是为了这些看不起他,我可再不和你说话!”
说到后面,居然隐隐心酸起来。
无人知,冥冥中,情丝已缠―――难挽。
白家山庄深处,冬意更寒。
斜阳已逝,这不大有人愿意来的角落,比其他各处更为清冷孤单。零星几个匆匆打扫花圃的仆人,抬头看一眼在面前走过的人影,眼睛都闪过一丝赞叹和惋惜。
雍容、镇定、俊美……三少爷。
所有的赞叹和惋惜都在刹那间一闪而过,仆人很快就想起自己和他的身份,立即将头深深低下,再回到自己的差使上去。
从山庄大门算起,这是第一百一十二个。
白少情目光不移,温柔地看着前方低矮得简直不应该出现在富贵如斯的白家山庄的房子,唇角却溢出冷笑。
第一百一十二个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却把他当做不存在的仆人。
三少爷不存在已经成为白家默认的规矩。白少情记得,当日那几个趴在窗边唤他一道玩耍的小仆,已经被毫不容情地赶出白家。
修长的指,在熟悉又陌生的门上摩挲片刻,白少情难得地叹气。
日转星移,树上叶儿早已落尽,原来已经又是一年。
推开咿咿呀呀的木门,屋中窗边坐着一个孤单的背影。背影并不美,粗布衣裳、头无饰品,纵然只从背影上看,也可以猜到她有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
可以给人留下印象的,只有孤单。
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显孤单。
白少情的唇角,却因为这丝温柔的孤单而泛起难得的真正的微笑。
“娘,孩儿回来了。”他靠近,轻轻跪倒在妇人膝下,昂头看着每年都衰老不少的容颜。
妇人笑了,偏头,烛光印红她平凡的脸:“少情,你回来了?明天你父亲五十大寿,我猜到你今天会回来。看,娘准备了蜡烛等你。”纵然目不能视,手还是准确无差地指出烛火方向。
暖流,哽咽在喉处。
“谢谢娘。”
“傻孩子,娘什么也没有给你啊。”摸索着抓住白少情的手,妇人叹道:“你吃苦了。”
“没有。”
“不用瞒我,瞎子摸人最厉害,我一摸你的手,就知道你干过粗活。”
白少情笑起来:“娘,你别多心,我不过是帮老师挑挑水,劈柴火而已。身为弟子,这算什么?”
“少情,你这次回来,还要离开白家去读书?”
一阵默然。
白少情轻道:“娘要是寂寞,少情就不走,留下来陪娘。”
“不,”没有多想,妇人自失地笑了:“你看看我,男儿志在四方,怎么倒羁绊起你来。去吧,等你父亲大寿后就走。”
静了片刻,空气中恬然的气息仿佛被打乱了,妇人蓦然叹气:“我们都胡扯些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何必说这些谎话?少情,我知道他们待你不好,娘不要你留在白家吃苦。”
“娘!”白少情蓦然喊了一声,热气浮上眼来:“少情一定会有出息,把娘从这个姓白的地狱接出去。”
“嗯,娘等着。”
夜色更浓了,隔着纱窗,可以瞧见小屋中两道人影温暖贴近。
烛光昏暗,人心又何如?
原只说想等娘睡后回房,白少情站在床边,居然看着娘熟悉的脸站了整夜。
娘,大寿后我又要离开了。
平日藏在心底的种种愁绪,被一根不舍的针挑了起来。
回家初日见过娘,今日要去见父亲和母亲,还有那两个站在云端的哥哥。拜过父亲全了礼数,就立即离开吧。
白少情斟酌着,若再逗留,只会惹起他人不快,为娘找来麻烦。
昂头,想长长叹气,却忽然想起娘还是熟睡之中,忙咽了下去。窗外天已大白,他昨夜在奉给娘的茶中放了一点安神镇静的药,不希望娘看着自己离开。
一去,恐怕又是一年。
木门又咿咿呀呀地开了,阳光淌泻进来。白少情恢复往日的淡泊,跨出屋子。
白家山庄的正厅,离这里很远,白少情缓缓而行,路上不断遇到兴高采烈的拜寿客。惊讶和赞美的目光,夹杂着嫉妒,从他的脸移到细长的脖,比女子还芊芊优美的指端。
“白公子!”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一道粉红的人影急奔过来:“白公子现在是去为白老爷子拜寿?”见白少情微微颌首,方霓虹笑起来:“我和师兄也去,正巧要请你带路。师兄,你快点!”兴奋的嫩脸转向后方,朝故意磨蹭的周若文嚷了一句。
“嗯嗯,知道了。”周若文暗叹,只好走向前对白少情笑笑:“白兄好早。”
白少情没有笑,可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笑意:“不早了。”
谁看见这样友善的目光,都无法不起亲近之心。
三人一道,沿路而去。
未到正厅,笙歌已飘入耳中。不用走到里面,已可以知道热闹繁华到何等地步。
方霓虹啧啧:“宾客好多。”
“白老爷子声满江湖,大寿之日,当然有许多景仰白老爷子的人前来祝贺。”周若文看看身旁的白少情,着意捧了白家一句。
白少情不咸不淡看了周若文一眼,轻笑:“周兄千里前来为家父拜寿,少情感激不尽。”
“不敢当不敢当。”
唢呐、锣鼓、里里外外的宾客寒暄声,仆人各处穿梭的脚步声,再加上厅外正预备献寿的戏班子练嗓声,越靠近便越震耳欲聋。
好一场热闹的寿筵,怕也算是武林今年少有的大喜事了。
正要抬腿跨入正厅,声音却停了。
唢呐声停了,锣鼓声停了,人声停了,连脚步声咳嗽声也没有一丁点。
彻彻底底的蓦然安静。
周若文和方霓虹不解地对望一眼,两人都想同时发问,却都在张嘴之前,听见一声惊喜交加的洪钟大笑:“请!快请!”
仿佛这话解开寂静的法术,各种热闹的声音,顿时沸腾起来,唢呐锣鼓,仆人比开始更吵更闹。
大厅中的宾客,堂堂数百人,高矮肥瘦各路门派,忽然随着满面红光的白老爷子一涌而出。
“何人如此气派,居然惊动主人亲自出迎?”
周若文低头一想,唇角微扬:“有如此气派者,江湖中只有一人―――封龙。”
“封家大公子?”方霓虹悄悄看一眼不作声的白少情,不屑道:“靠着家里名声摆架子,我最看不起这等公子哥儿。”
说话间,平正的方砖路上人声又沸,方霓虹看不起的公子哥儿已经被团团簇拥迎进来。
青衫蓝巾碧绿剑―――封龙。
漆黑的发,星般眸子,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按在那把名动天下的碧绿剑柄上。
方霓虹刚刚还在嫌弃他的名字土气,嫌弃他的架子太大。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只因“龙”这个字,若不由他用,那就再没有人配用;他若不摆架子,还有谁有资格摆架子?
光华内敛,名器暗藏,却掩不住龙虎之姿。
“白某区区生辰,怎敢劳动封大公子?”白老爷子脸上有光,笑意盈然。
“封白司马徐世代交好,世伯生辰,小侄礼应亲自来贺。”
话虽如此,封白司马徐,却有哪一家出过如此杰出的人才,短短几年,凭手上一把碧绿剑,称为江湖上只可仰望的神话―――也只有封家而已。
站在父亲身后的两名英气勃勃的白家公子,望向封龙的眼神,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封龙环视大厅一眼,在椅上缓缓坐下,接过仆人恭敬送上的香茶,小啜一口,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封家何幸,有子若此。
自从一剑挑杀为恶江湖三十年的天南山怪后,封龙已被武林同道奉为江湖第一高手。其年纪之轻、智谋之深、风度之佳、武功之高,均为人所称赞。这次白家大寿,不知为何可以让从不轻易露面的封龙亲自出现。
白家自然蓬荜生辉。
寿辰正日一早就接到贵客,白莫然心情更佳,笑声如洪钟般长闻不断。各路英豪,也纷纷向前祝寿。
“白老爷子,这是我从长白山弄老的千年老人参。区区寿礼,不成敬意。”
“客气客气,白某生受了。”
“这幅天湖落燕图,是王宫里流出来的珍品,白老爷子瞅瞅,可还过得去。”
厅中一片繁闹,众人的礼物堆积如山。那也难怪,白家今年虽然没有杰出的后人,但江湖地位仍重,更是武林首屈一指的富翁。
当当……锣鼓忽变,其后清脆铃声连绵不断响起。
珠帘后人影绰绰,两名侍女打前,引出一位身穿锦服的贵妇人来。
头饰缤纷,金线坠裙,雍容华贵,只可惜脸上却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生生将一副国色天香的容貌给毁了。
宋香漓露出当家主母的架式,对众宾客含笑:“各位盛情,白家不胜感激。今日,请诸位尽情享乐。”她不怕别人的视线落在自己残缺的脸上,她这道伤疤,是对白家永远的恩德,是她的勋章。
另一边,白莫然已经亲自起座,将爱妻小心翼翼搀扶上来。
“不是说身子倦吗?客人有我和少礼少信招待就可以,何必亲自出来?”
“今天是老爷大寿,我不能闲着。”
与一厅宾客寒暄后,宋香漓目光落在封龙身上,不待白莫然介绍,轻轻启唇:“封家公子?”
“正是小侄,见过伯母。”
容貌虽已毁,高贵气度却仍未消,宋香漓点头,赞道:“封公子好气度。”
“伯母夸奖了。”
这一边,宾客拜寿已完。接下来该轮到白家子弟为大家长拜寿。
白少礼白少信率领一众白家子弟,整整齐齐跪下。
“孩子祝爹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家人,自然惯穿白衣。
眼见底下白衣如雪,子侄个个英姿出众长大成人,白莫然连连大笑,摸着胡子笑着望向妻子。
笑容忽然一凝。
宋香漓虽然在笑,却笑得绝不自在。白莫然与她相伴数十年,自然比谁都清楚妻子的脾气。目光立即随着她的视线而去。
厅内白家子弟跪了一片,厅外门边上,居然也默默跪了一人。
黑衣、黑鞋、漆黑的头发。
白少情。
趁着无人注意,在厅外勉强磕一下头,白少情算完了父亲大寿的礼节。如此便无人可以挑剔什么了。抱着相见争如不见的心理,白少情悄然从地上站起来,转身。
一个挺拔的身影,却赫然无声无息出现在眼前。
白少情低头,瞅见那把碧绿得仿佛千丈深谭的宝剑。历来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诧异,瞬间消去。
“贵客请让路。”
“封龙不才,武林中居然有如此龙凤之姿的新秀。”封龙笑了:“可否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被封龙将去路挡住,更被封龙招惹来最不希望招惹的好奇目光,白少情抿唇。
白少情居然引起封龙注意,让白莫然大为不快。宋香漓唇边冷冷一笑后,他立即走了过去。
“封贤侄,这位是……”知道无法隐瞒,白莫然不情愿地透露:“我的第三子少情。少情自小体弱,故不在山庄习武,出外跟一个夫子读书,一年回来一次。故武林朋友都不认识。”眼睛朝白少情一扫,沉声道:“天冷,不要在这里站着。你的身体比不得两位哥哥,回房吧。”
“是。”白少情应了一声,转身,封龙却还是挡在路上。
封龙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忽然幻化出动人的微笑:“既然是白家公子,封龙更生结交之心。白兄弟请暂莫走,有一件事情,恐怕与白家的人都有点关系。”他转头对白莫然道:“不瞒世伯,封龙此来,一为拜寿,二就是为了此事。不知世伯可否找个地方与封龙细谈?其他白家人……最好也在场。”
他虽然严辞恭敬,却每一个字都极有份量。
白莫然心中疑惑,立即点头,将封龙请入偏房,命大子二子扶了母亲入内。白少情本想掉头离开,却被封龙一眼瞅到,修长的手轻轻搭在白少情肩上。
他何等武功,白少情身不由己,只能留下。
各人安坐,询问的目光都停在封龙脸上。封龙默默喝了一口清茶,才面容严肃地吩咐:“抬上来吧。”
随行的家丁,鱼贯而入,每四人都抬着一具木箱,总共五具,人人神情肃穆。
白莫然一看,不由暗自生疑:这木箱看大小模样,都象棺材。难道姓封的是来找茬的?
封龙也不解释,待木箱落地,又吩咐道:“打开。”
众家丁动手打开木箱,只闻一阵剧烈的恶臭。白家数人探头一看,果然是尸体。
白莫然脸色一边,白家大子少礼已经忍不住大喝起来:“封龙,今天是我爹爹大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的都是众人疑心的问题,一出口,大家视线自然转到封龙脸上。
封龙毫不惊慌,白皙的手指轻轻敲弹碧绿剑鞘,缓缓叹道:“白世伯,今天是世伯大寿,封龙原本也实在不想将这等东西呈上。可事情紧迫,已经无法拖延了。”
“哦?从何讲起?”
“请世伯先看看这些人,可有认识的?”
白莫然起座,逐一看去,虽然人已死了两三天,却似乎经过处理,头面仍无丝毫破损。看了一遍,点头道:“都认识。这个点苍的路和原使得一手好剑,还曾与少礼较量白家剑法,唉,小儿功力尚浅,被他赢了半招。”他手一指,又道:“这个莫家声,上月在白家开在太原的银楼闹事,听闻他是为了救一个县的饥民所以急需用钱,我立即命银楼支援他五千两银子,也不用他还了。唉,这个人武功马马虎虎,人倒是古道热肠,不料却被人杀了。还有这个……咦,具体看来,这些死者都和白家有点不算过节的过节。”
封龙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些都是一月来武林中发生的奇案。每一个都与白家有点联系,令封龙为难异常。”
“难道贤侄怀疑白家?”
白少礼插嘴道:“路和原的剑法我也很佩服,我们比武后还一起喝了一夜的酒,怎么会杀他?”
宋香漓瞅了儿子一眼,训道:“不许多言,先听封公子说完。”
白少礼对母亲却很惧怕,低头不敢再多说。
白莫然皱眉道:“已经发生一月?那尸体……”
“白世伯,这里几具只是封龙一路而来在路上发现的。早先发现的尸身,不少还存在封家的莫天涯内。人命关天,又牵涉武林四大家,所以封龙才不顾世伯寿筵,一定要问个清楚。”封龙环视屋中众人,半晌才续道:“老实说,若只是伤了几条人命,还不必如此紧张。江湖中哪有不死人的?可请世伯仔细查看这些人的伤口,每个人居然都死于自家门派绝招下,而尸身旁都写下大字:此派功夫,不过如是。简直将各门各派武功都大大羞辱一番。”
众人一惊:“竟有此事?”不但牵扯人命,更牵扯到各派名声。
白莫然胡子一抖:“死于自家门派?如此说来,杀人者对这些门派的绝招都了如指掌?”
“此杀人者,势成武林公敌,为各派所追杀。”
宋香漓开口问道:“封公子一路追查,想必已有了不少头绪。”
“惭愧。至今唯一的线索,是杀人现场附近常常可以找到一只风干的蝙蝠。我怀疑这是凶手的标记,故暂且将凶手称为蝙蝠。”
“蝙蝠?武林中用蝙蝠为记的人并不多,不知……”
“凡是略有名声的人都已被筛选过,无人可疑。而现场其他线索,总多多少少把矛头指向白家。不知何人与白家有如此大的仇怨,要用此毒计。”
白少信怒哼一声,拱手道:“此人可恨,武林中人理应群起剿灭,封大哥有什么吩咐,旦说不妨。”
封龙沉稳地扫了他一眼:“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杀人者的所有线索,都暗中指向白家。不但所杀者都与白家有过节,而且,”他从袖子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其中一人的手中,紧紧攥着此物。”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皱得不成模样的信笺一角,上面没有字迹,却有一个细小的白字水印。
“这是白家常用的信笺。”白莫然沉脸道:“此信笺白家上下都能使用,流传到外的也不少。贤侄若凭此怀疑白家……”
“封龙也觉得此事是有人蓄意加害白家。”封龙摆手道:“封白司马徐,乃江湖四大名家。若有人危害白家,封家绝不能漠视。这也是封龙命人封锁消息,亲来告之的原因。”
一听他这么说,众人都不觉安心,顿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白少情一直站在角落,听着他们将白家仇人一个个筛选出来,又纷纷商议如何诱捕杀人者,始终一眼不发,垂头看地。
他不想引人注意,却一直有人在注意他。
封龙的视线忽然落在白少情处:“白三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原本被人刻意忽略的白少情立即被目光包围,厌恶和不屑从多人眼中掠过。
“我从小不习武,武林中的事也不懂,自然没有话说。”白少情索性站出来,对白莫然躬身道:“少情想早日回到老师处,请爹让少情此刻起程。”
封龙立即挽留:“此刻?封龙尚未与白兄畅谈,不如多留一天。”
有一种人,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天经地义,显得高雅得体―――封龙就是这种人。因此,他的挽留一开口,白莫然立即接口:“那你就留一天再走吧。”
连宋香漓,虽然脸色不愉,也淡淡开腔:“封公子难得来一趟,你就当一天陪客吧。”她的眼睛,悄悄从自己两个儿子面前扫过,暗叹即使用尽百般心思,这两个亲生的也比不过一个瞎子的儿子。
若白少情稍微逊色一点,她也许不会这么狠心。但白少情太出色,出色到三岁已让宋香漓心惊胆跳。
这样的眉目,这样的资质,这样的天赋,总有一日会让少礼少信黯然无光。她不能忍受,可又不能不忍。
白家是百年武林名家,家规森严,她无法赶走被白老太爷认可的孙子。白少情若有意外,宋香漓第一个会被怀疑。
只能不让他学白家的武功,让他与武林无缘;只能不许他穿白色的衣裳,让世人知道这位三少爷有名无实,他不可能得到白家的任何眷顾。但人们默默的仰慕目光,仍让宋香漓担心。
“那,少情就再留一天。”白少情淡淡瞄了封龙一眼,别过眼睛,对宋香漓恭敬道:“母亲,少情累了,可否下去休息?”
宋香漓也不愿白少情留着,面无表情地点头:“嗯,你出去吧。”
白少情离开的脚步,轻而文雅,有天上的神仙踏云而来的风范。宋香漓叹气:百般压制又有何用,他不过是在厅外磕个头,已让封龙移步亲问姓名。而自入白家,封龙却只与自己的两个儿子寒暄了两句。
回到属于自己的荒凉院落,一缕粉红忽然从树下飘出来。
“白少情,你和封龙谈完事了?”方霓虹已经等了很久。虽然她等了很久,见到白少情,却笑得很甜。
白少情淡淡回答:“他是武林第一,我哪里有本事和他谈事?”抬眼看天,有点阴郁,昨天难得出来的太阳,看来今天是不会再现了。
“都说封龙是武林第一人,我今天算见识了。”
“不错,武功不说,人品风度无可挑剔,相貌也是上佳。如此人物,定是武林女儿梦寐以求的佳婿。”白少情历来轻轻抿着的唇,忽然吐出一点风趣。
点点笑意,击中少女心房。
风霓虹瞅着白少情:“那你又如何?你便比不过他么?”
白少情只是自嘲地一笑,并不作答。
“你说要答谢我,我现在来了,你怎么答谢?”
“吃饭么?”白少情沉吟道:“白家家规森严,爹娘见我与女客来往定然不喜。不如等我们离了白家,再答谢如何?这样,等你回家,我去华山找你。”
方霓虹眼睛一亮:“真的?”
“不骗你。”白少情看向方霓虹身后,忽然笑道:“一定是找师妹来了。周大哥真贴心,方姑娘快去吧。”
方霓虹转头,果然见周若文四处张望着走来,一见方霓虹,顿时笑着飞快走来。风霓虹把小嘴一翘:“哼,师兄真烦。那……我先走了,不然师兄又要唠唠叨叨。”她不舍地看了白少情一眼,想起华山之约,心又飞扬起来。
目送方霓虹两人,白少情默默盘算半晌,才举步朝房门走去。
和娘说了要多留一日当陪客的事,窗外忽然人影一闪,白少情心里明白,轻道:“娘。屋里太闷,我出去走动一会。”
一出门,手腕立即一紧,被一路拖着走到远处一道隐蔽假山内。
“这里不会有人来。”洪亮爽朗的男声此刻低沉醇厚,带着按捺不住的焦急。白少信抓着白少情的手腕不放,先亲了个嘴,伸手就猴急地解他的腰带:“一年才回来一次,今天若不是姓封的小子开口,只怕你又溜得影子都不见了。”
白少情红唇紧抿,冷冷道:“这么多年你也不倦。听说宋香漓为你娶了两房小妾?”
“什么小妾?半点风情也没有,一天到晚劝我修身养性好好练剑,整个的两个教书先生。哪有半分及得上三弟?”
数语间,下摆已经被撩到腰上。练剑的手抚到内侧流连不去,白少情似乎有点不耐,蹙眉道:“要上就上,不要乱摸。”
“啧啧,三弟脾气越来越大了。当年第一次的时候,你还哭着求我饶你呢。”双手一抬,把雪白的大腿分开到最大的极限,白少信一鼓作气长驱直入:“不过,你的身子也越来越美了。”
忽然冲进体内的异物让白少情闷哼一声,漂亮的眉拧了起来。
“第一次之后,你还不是哭着求我不要告诉爹娘?”白少情冷哼道:“强奸弟弟,你真是禽兽不如。”
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白少情俊美的脸,随着体内不断的冲击而改变表情。
“你还记恨?我这些年不是一直照你的吩咐,帮你照顾你的瞎子老娘吗?”
“姓白的,提起我娘时放恭敬点。”
带着娇媚的喘息说出警告,反而更诱发白少信的欲望。狠狠一下撞击,让白少情发出痛苦的低鸣,白少信轻笑:“姓白的?你也是姓白的,咱们头上一个祖宗。”
“哼,要是一个祖宗,为何不让我学白家的剑法?”
手探入衣襟中,拧着挺立的红豆猥玩,白少信叹道:“你还为这事不平。就算给你剑谱,你也已经过了练武的时候,难成大器。”
“我就是不平。”白少情脸色潮红,下体猛一用力收紧。
紧窒温热的狭道让白少信舒服得几乎放声大叫起来,身体微微哆嗦,爆发出来。
“我看白家的剑谱,爹还没有全部传给你吧。”推开身上的白少信,白少情拿起纱布擦拭下体滴落的乳白体液,不屑道:“你的资质远远不如大哥,爹不给你也是应该的。怎么宋香漓却也不作声,她不是最疼爱你的吗?”
“这样就完了?好三弟,这两年你才让我碰一回。”白少信上前搂着白少情,被他厌烦地推开。
他身有武艺,要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少情用强当然不难。但白少情虽然不习武,神色举止间却日具威严,白少信对上他,常常忘了自己身有武艺而对方并无,不敢相逼。
白少情已将衣服穿上,脸上红云渐散,又恢复一向的平静无波,淡道:“早知道你如此无用,应该去求大哥。他必定早有爹传授的白家剑谱。”
“白家剑谱,我不已经写了一半给你?”
“我要的是全部,还有云里白雾十式的绝招。”
白少信愣了一下:“你又不练武,要云里白雾十式做什么?”
“你管不着。我既然是白家的少爷,就有资格看白家剑谱。再说,我不能练,难道不能留给我儿子练?”白少情站起来,毫不眷念地走出假山:“好好照顾我娘,若有人为难她,你休想再碰我。”
身后,只余阵阵冷漠气息。
“云里白雾十式……”白少信年年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喃喃道:“你要的东西,我自然拼着被爹娘责骂也要弄来。”
蝙蝠 第二章
夜里寒雪忽降,凌晨醒来,世界已是白茫一片。
银枝挂冰,匠心独运的环绕在四周的小溪被凝成玉般的晶莹。
人若天生就分几等,那么,必有一种人,天生就应该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穿最好的丝,住最好的房子,赏最好的景,玩最好的女人。
例如,封龙。
封龙悠闲自得,夹一片白家大厨精心烹制的招牌小菜,缓缓喝着白家珍藏多时据说已近百年的好酒,穿着浙江第一丝绸行老板娘每年亲自送上封家的衣裳,越过白家专为贵客准备的端绪楼精致的窗栏,赏着昨日新铺上的雪景。
只缺了女人。
不是缺,而是他现在心里想的,并不是女人。
“封峻。”
封龙一开口,帘外立即闪进一名方脸大汉:“在。”他行动虽如鬼魅般无声无息,举止却沉稳得很,簌然出现,不露丝毫惊惶。
“白家人来过?”
“一早白莫然就带着两个儿子来见少爷,我照少爷的吩咐,一一挡架,说少爷连日赶路,今天要睡迟一点。”
天下一大早就挡主人架的客人,当真不多。可封龙的身份地位,已经到了再无礼也让人心悦诚服的地步。
“嗯,”封龙点头,又细细品了一杯好酒,赞道:“这酒果然醇厚,白家好东西不少。”修长的指把玩小巧酒杯,似乎对这白家专用于招呼贵客的酒杯产生了兴趣。
封峻躬身,静静等待他发话。
果然,封龙很快把酒杯撇到一边,转头道:“走吧。”说罢直站起来。
他历来说动就动,封峻深知少爷性情,忙跟着出去了。
老天爷并不象宋香漓般偏心,大好的雪,落在端绪楼前,自然也落在白少情那冷清的小院前。
白雪如云美如画。
白少情却并没有赏雪的心情。小院中只有两人,娘看不见如画的雪景,只能感觉寒冷,为了这个,白少情并不喜欢雪。
何况,他今天病了。病得全身无力浑身发软,还不敢让娘知道,以免伤心,所以白少情孤零零呆在自己房中,连药也没有一碗。
封龙不请自来推开房门,第一眼就看见白少情靠在床头,星眸半睁半开,满脸潮红的模样。
“病了?”
突兀的来客发话,白少情愣了愣,睁开眼睛:“封公子?”
封龙移到床前,垂头而看:“什么病,风寒?”不问缘由,三根优美而有力的手指已经搭在白少情腕上。
不及断脉,白少情将手一缩,藏在棉被下。
两双同样炯炯有神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个正着。白少情似乎不想和他纠缠,眼神一触则避,封龙审视片刻,方缓缓从唇边荡漾出意思微笑:“赏雪需有伴,我特意来找你的。昨天还好好的说了要当陪客,怎么今天就病成这样了?”
白少情苦笑:“我不练武,哪里能和你们相比。瘦弱书生,天气一反复就病一病,我也知道自己讨人厌。”
“是么……”
封龙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下来。他深邃藏着暗光的眼睛不知令多少武林中人闪躲畏缩,此刻盯了白少情半晌,白少情却一动不动靠在枕上,眼观鼻鼻观心,任他目光逡巡。
“原来如此,”封龙又笑了笑,转身走到窗前,目光停在远处高高的正厅顶上那支白家大旗,轻道:“我这个客人看来也讨人厌。”
“哪里?封少爷是贵客,少情不能作陪,正觉得有憾。”
封龙霍然转身,冷笑道:“那三少爷昨夜在雪里硬挺挺站了一夜,是为了表示一下读书人的体弱多病了?”
行径被封龙簌然挑破,白少情不惊反笑,优美的唇缓缓扬起弧度,玩味地看着封龙:“封公子有作客时窥探主人的嗜好?”
仿佛可以看世间万物的视线,再度移到白少情脸上。封龙这一次,是非常专心,非常专心地看,他浓黑的眉有点绷紧,唇角也没有扬起,一旦失去微笑,这张英俊的脸就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白少情没有再避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封龙的眼睛。如剑一样锋利的眼神,碰到白少情清澈的眸子,仿佛插到水里一样――穿透了,却起不了波澜。
不知何时,封龙才收回目光,微笑起来:“我没有窥探,是家丁们告诉我的。”他笑得极坦诚,极有风度,醉人春风又荡漾在低矮的屋中。
“是么?”
“昨日一见,生了仰慕之心,所以向他人打听三少爷的消息。”
白少情还是那不轻不重两个字:“是么?”
“你乏了,我先离开。”
“不送。”
木门和娘那边的一样,也是年久失修,咿咿呀呀把封龙的背影掩上。
白少情挨在床头,闭上眼睛默默数了三十息。三十息后,平缓的呼吸忽急,潮红的脸苍白一片,他抽出藏在棉被下的手。
一把锋利的小刀握在手上,而手,却在不可抑止地颤抖。
“此人不能惹,那把碧绿剑是弄不到手了。”从床上翻身而起,白少情自言自语:“立即离开,离他越远越好。”
他取出笔墨,匆匆留下数语,将纸条放在桌面之上。早有预备的包袱往背上稳稳一绑,似有盼望地眺望窗外。
不出所料,院外,一道伶俐的浅紫身影正焦急赶来。
白少情的唇边,溢出淡淡满意,星般眼眸跳着一点顽皮火焰。
“你来,我却要走了,今天无缘见识华山剑法。可恨,都是那姓封的坏事。”颀长身影,从窗后一闪而没。
芳心动,情丝缠。
病榻之前,正好传情达意,温馨无限。
“白少情?”清脆的声音放轻少许,方霓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大着胆子推开房门:“听说你病了,我……”
房内空荡荡,只余一丝主人特有的味道。
方霓虹抿唇,走进房中,失望的目光四处张望,转到桌面留书之上。
―――方姑娘,多谢你来探我。但少情身份不堪,亲自探病恐对姑娘名声有染,故带病立离。
华山之约,若姑娘三月后仍不忘记,少情定亲自拜见以谢携手之恩。
又:此屋常年冷清,无人会来。若姑娘不来,这封书信将留至来年少情再回之日,自取之。
字迹挺拔,笔划圆融,令人想起写信者俊秀的眉目。
方霓虹将书信看了又看,又是叹息又是欢喜,心中酸酸甜甜,甜中带苦,居然说不出什么滋味。
徒然叹了好几声,才发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知道师兄此刻必然在白家山庄到处寻找自己,赶紧把书信贴身而藏,悄悄掩了房门。
她却不知,白少情这个病,却是为她而特意犯的。
蝙蝠 第三章
他喜欢云。云变幻莫测,有不同颜色,有时纯白如雪,有时红艳如血,有时候又如美人的腮,半红半白,瞅不清底细。
但他最喜欢的,却是乌云。越沉越暗的云,他便越喜欢。谁叫他喜欢黑色,黑的衣黑的鞋,还有黑的云。
白少情仰躺在堆满草垛的牛车上,怔怔看着天上飘动的白云。
离开白家已有三月,隆冬也早已过去,春意盈然。在这盈然春意里,武林中不大不小的事不断。
不小,是因为最近发现的尸体都是各大门派的子弟,而且都死于自家招式下,使各门大大受辱。
不大,是因为死的都不是宗师人物,不过是弟子小辈,功力甚浅。
事情越闹越大,连江湖四大家也不能继续掩住,宣告天下:杀人者蝙蝠。更可恨的是,此凶手变本加厉,最近一次,居然在尸身上大模大样标上自己的绰号――九天蝙蝠。
飞于九天之外的蝙蝠,黑翅招展,越过云层。
种种不利于白家的证据,自然让白家焦头烂额,费尽口舌。幸亏白家极有江湖地位,白老爷子又表示一定要给死者交代,才暂且压下汹涌群情。
白少情眼睛眯起,看着蔚蓝的天。三月中,他曾偷偷回过白家,白家对娘虽不好,但衣食住尚未刻薄,也遣了两个粗使丫头为看不见的老娘添炭火。只为这点,让白少信占那一回便宜便已值得。
无人知道他回去过,白家的阵势他早已了如指掌,何况他的轻功已经连白莫然都比不上了。
蝙蝠乃飞翔之物,当然以轻功为先。
牛车忽然停下。
“这位公子,我们得分开走了。老汉的牛车要走这条道,公子要上华山,要走那条道。”
“多谢老丈,这是说好的车钱。”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扔给老人,白少情从牛车上慢慢下来。
苍山高耸,林木茂密,一条修葺得极阔的道路通往山上,不远的高处,还矗立着一座座雄伟牌坊。
“好阔气。”无论这话中带着赞扬还是讥讽,白少情的声音还是温良动听的。
他看看赶车的老汉已经全无踪影,再幽幽环视四周一眼,身形忽动,如弓箭般,轻灵地闪入林中。
延大道上山太过惹眼,他当然不想惹眼。
施展身法中,肋骨忽然隐隐发痛,白少情蹙眉,按着伤口屏息。伤口是新的,如果剥下外衣,可以看见丝绸般的光滑肌肤上印着一个暗青掌印。白少情还记得这掌击出时,呼延落不敢置信的眼神。刚刚才生死缠绵,在身下呻吟喘息的俊美青年,居然会用自己昨天才传授给他的绝招置己于死地。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对不对?”白少情冷冷看着他,吐出一口鲜血。不愧是崆峒掌门肯将门中秘技尽传的才俊,纵然仓促在近处受袭,临死反击也打了少情一掌。假以时日,必可成江湖一流宗师。
可惜,他已没有时日。
白少情自问自答:“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压在下面。”
话音落时,呼延落已停止呼吸。
林中百鸟歌唱,华山派巡山的门人弟子察觉不到白少情的靠近。动若狡兔地潜入华山派中,点漆的眼灵活地转动。
要找方霓虹的住处不难,要无人察觉地留书也不难,要方霓虹不告诉任何人悄悄地溜出来与他相会,更是一件易事。
天下有什么事,比约一个已经偷偷爱上自己的女子出来更容易?
在华山仅逗留片刻,白少情潇洒下山。
落日之后,华山脚下一处僻静之地,香案古琴已备。白少情舒舒服服睡了一个下午,在溪水中梳洗一番,抬头看看天边的红云,转身坐在琴前。
指挑,弦颤。
清冷的琴声,似起翼凤凰,徐徐升上天空,盘旋不去。
蝙蝠 第四章
一曲已毕,白少情神情肃穆,眉正神清。
他淡淡开口:“你来了?”
树后露出一抹粉蓝,娉婷人影站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弹琴的人心静,我听到你踩断枯枝的声音。”
方霓虹甜甜笑着:“你的琴弹得真好。”
“是么?”白少情微笑,转而敛了笑容。他轻叹:“可惜,独奏无伴,空添愁绪。”
“我伴,可好?”
白少情眼睛一亮,亮如星芒,惊喜道:“方姑娘能舞?”
“不能。”方霓虹摇头。
“方姑娘善歌?”
“哈哈,我五音不全,师兄们一听我唱歌就捂着耳朵作鸟兽散。”
亮如星芒的眼睛,黯了几分:“那……那方姑娘是在开少情玩笑了。”
“你这人啊,一身的书生酸气,就知道跳舞唱歌。”方霓虹一跺脚,露出女儿娇态:“我这么个人站在一边听你弹琴,不就是伴么?常说知音难求,你有一个知音还不知足。”
“对对,方姑娘说的是。”白少情俊脸自失地一笑: “古音绕绕,今人感叹。若能生在古时,那有多好。”
修长的指又挑,温婉中居然带了铮铮之音,叫人热血沸腾。
“呵,古人有什么好?”
“古有子龙关公,若能见一面,何幸。”
“赵子龙关公是英雄,如今江湖也英雄处处。白家老爷子不说,封龙又如何?还有,我爹爹华山掌门,也算英雄吧。”方霓虹坐在白少情身旁,清脆地反驳。
“方姑娘今天要和书呆子斗理了?”白少情转头,朝她露齿而笑,缓缓道:“古有公孙大娘舞剑,风姿动人,天下无双。”
方霓虹更是鼓掌大笑:“说到舞剑,你可真要认输了。”从地上一跳而起,抽出宝剑,果然伴着琴音舞了起来。
灵动轻盈,矫若游龙,忽快忽慢,如轻歌漫舞,蕴制敌先机。
白少情愕然,爽朗地笑了一轮,指尖忽然急挑,四弦急拨,铁马金戈,尽在五音之中。
奇音蓦奏,一曲毕。
一套入门剑法刚好舞尽,琴声剑术居然配合得心意相通。
方霓虹挽个剑花,与相视而笑,得意洋洋道:“我舞的剑比公孙大娘如何?”
白少情不答,眼中赞叹却比什么都让方霓虹心花怒放。
“方姑娘,可还能舞?”
“当然。”
“可能曲曲舞得不同?”
方霓虹一扬下巴:“你曲曲奏得不同,我便舞得不同。”
“好!”
白少情再挑弦,琴声重鸣。
方霓虹争胜之心已起,一连十二曲,居然连使十二套华山剑法。
最后一套,居然是华山秘传之学――风华若无声。
琴声终于停了。
白少情站起,踱到一身大汗的方霓虹身前,掏出手帕。
“方姑娘,我服了。”青年的眼光,温柔如水。
方霓虹这刻,已经忘记在和他斗气,怔怔接过手帕。
“我不是武林中人,许多武林中的规矩不清楚。不过,似乎武林各派都不许外人看他们的剑法。”白少情带着少许惶然:“姑娘刚刚舞的,不会是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剑法吧?”
被白少情一提醒,方霓虹才忽然想起这层干系。
糟糕,若被爹爹知道,必少不了责罚。抬头一看白少情的书生面孔,又放下心来。
“你不要担心。那些都是武林里最常见的招式,普通的镖头都会胡弄两招呢,哪里是什么独门武功。”方霓虹嘴角微翘,露出孩子似的狡黠笑容:“再说,就算是华山剑法也不怕。我只舞一次,你就学会了?大师兄天分那么高,学一套剑法也要半个多月呢。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我舞剑,不然爹娘会骂我胡闹的。”她反过去叮嘱白少情。
白少情点头:“放心,我发誓,绝不告诉他人。”
“嗯,我信你。”
斜阳已落,美眸晶莹,两人身影渐渐越靠越近,无限心思,尽在不言。
就快脸碰到脸时,白少情却忽然震了一下,仿佛想起男女之隔。
“天色不早了,方姑娘请回。”
“我不想走。”
“万万不可,孤男寡女怎可如此?”白少情叹气:“我爱你敬你,怎可容你污名加身?”
方霓虹一阵感动,幽幽看了他半晌,才轻轻道:“那你……你可有什么话和我说。”
白少情长叹一声,转身走到古琴前,垂头,攥拳。
“若我来日有资格娶你,自然正式上山提亲。若白少情没有出息,便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请白姑娘忘了我吧。”
“那……那……”细不可闻的啜泣声:“那我等你有出息。”
带着暖意的手帕藏入怀中,方霓虹拾起宝剑,深深凝视白少情背影,转身而去。
可惜她去得匆忙,却不见白少情清澈的眸中,藏着一丝得逞之后的满足。
三日后,华山派大弟子周若文奉师命前去白家山庄送信,却再没有回到华山。他的尸体,被发现在白家山庄附近,所中招式,竟然是华山秘传之学――风华若无声。
尸身之上,赫然一个干扁蝙蝠,用细针沾金边刺着九天蝙蝠四个大字。
华山上下震动,掌门下令彻查事件。方霓虹伤心之余,却完完全全,不曾对不会武的白少情起过半点疑心。为免白少情受不白之冤,她当然对那夜之事缄口不言。
蝙蝠 第五章
天下间,若问哪一家酒楼最气象恢宏,那谁都会告诉你―――洛阳谈笑楼。
谈笑楼,谈笑风生之处,吟唱风流之所。江湖好汉,文人骚客,都心向往之。不说连御厨都瞧不在眼里的林大师父的手艺,光是谈笑楼中那几样随意摆放的连城珍宝,已让客人在那里一坐就觉得心满意足。
清朗天色下,白少情从谈笑楼前,低头徐徐而过。
朴素的黑衣,仿佛是他永远不会背弃的伙伴。他低头,只因为女子般的俊美容貌,让猛然瞅见他的路人纷纷侧目。可暗藏在眼眸中的骄傲,却被隐藏得极好。
“看我遇到谁了?”张狂的声音忽起,一把持扇的手从侧而来,轻佻地挑起白少情的下巴。英俊的轮廓,星辰般璀璨的眼睛,落入众人眼中。
来人衣饰华丽,样貌也很清秀,身后站着几个彪型大汉,显示他与众不同的身份。看见白少情的脸,眼中连连闪过异彩,嘿嘿笑道:“居然会见到三少爷。姑父五十大寿我病了,不曾亲自拜寿,姑母可好?”
一听见他的声音,白少情就已经想叹气。
为何会在此处碰上?宋香漓甚为疼爱的本家侄儿,这个名叫宋雪蓝的小子。宋香漓是武林第一美人,自然也出身武林大家。
“少情弟弟到了洛阳,为何不来和我打声招呼?”宋雪蓝欺身向前,抓住白少情的手腕:“瞧你穿得一身破烂,被人家知道,还以为姑母对你不好呢。”
可惜,此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无人处碰上,这手已经被我跺成肉泥。白少情淡淡道:“少情四处游学,在洛阳只留一天。”
“只留一天?那好,正好陪我一天。先到谈笑楼吃饭。”宋雪蓝将白少情扯向谈笑楼,丝毫没有将白少情的不情愿看在眼里:“看你这副模样,恐怕盘缠不够。莫怕,等吃过饭,哥哥送你一点。”那副嘴脸,倒象将白少情看成一个送上门来取乐的玩偶。
要甩开宋雪蓝的纠缠,其实不难。一招福如东海,便能把他推在地上摔个狗吃屎,一招黔龙舞动,便能将他踢到挂在谈笑楼的金字招牌上,再不然,新学的燕子双飞,可以一剑刺他一个透明窟窿。
若他是蝙蝠,要杀区区一个纨绔子弟又有何难?
可惜,他此刻是白少情。众目之下,他就是那个不会武功的白少情。
“我现在就要离开洛阳,老师他……”被按在雅致的厢房座中,白少情淡淡开口。
入了厢房,宋雪蓝更加放肆。
“乐子还没有开始,你要走到哪去?”坐在僵硬的白少情旁,轻薄的举动渐渐不再掩饰:“我知道你在白家吃亏,唉,谁叫你不会找靠山?若有我在姑母面前照看你,你能这般倒霉?”扇柄挑起白少情的下巴,宋雪蓝啧啧叹道:“越长越俊了,你这些年到处游学,我几次到白家山庄都扑了个空。呵呵,今天你倒自个儿撞到我手心里。”
白少情悄悄握拳,视线移到房中环手而立的几个大汉身上,又将拳头缓缓松开。闹市之中,谈笑楼之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白三少爷怎可杀人?
宋雪蓝却不知道自己性命正如风中细丝一般,笑吟吟抚上白少情挺直的背。猥亵的举动,给白少情带来的只有不耐烦和愤怒,他的表情和眼神,却明白表现出害怕和羞涩。
“不要这样……”
微弱的抵抗似乎引起宋雪蓝更大的快意,猛然对上薄而淡红的唇吮吸:“好甜。窑子里的甜姐儿,也没有你这般甜。好弟弟,你听话,有我帮你,白家一定好好待你。”
这样的话,听多了就没有意思。白少情心里打个哈欠,身子却刻意让宋雪蓝察觉地颤了颤。
“怎样?想清楚了吧?”手探入衣领中,拧住一个小巧突起。宋雪蓝洋洋得意道:“你得罪我,保不定姑妈找点罪给你那瞎眼老娘受受。”
该死!白少情大怒。
怒火烧在心上,白少情却忽然笑了,笑得风姿绰然,笑得摄人魂魄。他轻轻开口:“宋大哥为人豪爽,有你护着,还有谁敢欺负少情?只是……”他将目光外旁边一移:“宋大哥不会打算要当众表演吧?”
“没办法。”宋雪蓝无奈地扫众家丁一眼:“最近江湖不太平,连华山大弟子都死得莫名其妙,偏偏又都和白家有点牵扯。父亲严令他们不许离我半步,连撒尿都有人看着。”他摸白少情嫩白的脸蛋一下,嘿嘿笑道:“这两天都被他们看习惯了,前两天和赛春楼的十二金钗大战一夜,那才让他们看得发呆呢。”
如果出手,必要将厢房中七人同时击毙,亲看自己与宋雪蓝走进谈笑楼的人不少,如何善后?白少情冥思中,腰带已经被解下。
前襟的胸膛袒露出一半,白皙得叫人睁不开眼睛。护卫的家丁也看呆了。
“好嫩的身子。”猴急的一阵粗鲁亲吻。
白少情苦笑。不是被人欺辱就是身份败露,真是很好的选择题。
结实而略略有点纤细的大腿,被毫不文雅地分开,下摆也撩到腰间。焦急间,隔壁厢房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显然隔壁定下厢房的客人也已到了。能包下这谈笑楼的厢房,必是贵人。
白少情集中耳力,心头一沉,脚步声沉稳从容,应是武林高手。若如此,此刻动手更加不宜。
那便……忍?
下体忽然被轻佻地抓住,白少情低低呻吟一声,转头看着宋雪蓝。
“饶了我吧。”他的眼中已经含着水光,如待宰的羔羊。
见到他这样的模样,谁会答应饶他?果然,宋雪蓝淫笑:“等一下再求饶。”
“宋大哥,求你不要这样。”白少情忽然大喊起来:“我虽然不是白夫人亲生,也算白家骨血。你这样辱我,我……我宁愿死。”他边叫边竖起耳朵,隔壁厢房果然寂静一片,显然在注意这边动静。
“嘿嘿,忽然倔起来了?好,我就喜欢倔强的马儿。”
宋雪蓝兴奋起来,扯开白少情身上所剩不多的衣物,将他重重压在身下,抓住一只晶莹如雪的脚踝。
武林中人,应该不会对这种事情置之不理。
白少情任宋雪蓝掰开自己双臀,估算“救命恩人”冲进来的时机。到时,少不了一番痛哭流涕,再让白三少爷无力保护自己的江湖传言更加四散。
“真是细皮嫩肉,比我家里新纳的小妾还光滑。”宋雪蓝一心一意享受着,看见粉红的菊洞羞涩地暴露面前。
“不……不要……”白少情皱眉,淡淡看了丑恶的嘴脸一眼。
用天山玉女派的万针穿心,哀嚎三日而死,那是最适合宋雪蓝的方法。至少也要过了一两月再下手,才可以不引人怀疑。
宋雪蓝伸手,摸到雪白的大腿。
隔壁的还不进来,当真想看春宫不成?白少情咬牙,手悄悄摸到后腰。
“住手。”一把不算陌生的声音,忽然轻轻传了过来。
轻,也很温和,可以听出说话者是位极有教养的贵家公子。
虽然轻而温和,却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威严,不知不觉掺在其中。听在色心大发的宋雪蓝耳中,如同被人在耳旁轻而有力地戳了一下,茫然抬头。
白少情不屑。听够了乐子才施施然出面,可真是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
门帘,掀开。
一人已经站在门外。其实站在门外的,不止一人。只是此人只要站在那里,其他人的光彩和存在,就会被无声无息掩住,消失。
仿佛天底下,只站着他一人般。
门帘掀开时,厢房中所有人的视线,自然也只往这人身上扫去。
青衫,蓝巾,碧绿剑。
封龙的目光,并不凌厉,只是被他这并不凌厉的目光淡淡一扫,六个家丁立即畏缩地退后,宋雪蓝从白少情身上,被扎了一刀似的跳了起来。
“封……封大公子?”
“光天化日下,宋家人居然会作出这等令人耻寒的事?”封龙转头,看向白少情:“封龙身为武林中人,这谈笑楼又正好是封家的产业。此事我不能不管。”他冷然吩咐:“来人,将宋雪蓝看管起来,等候宋前辈发落。”
身后众人一声应诺,蜂拥而上,利落地将宋雪蓝等人绑了起来。
“封龙,你敢绑我?我宋家也不是好惹的。”
宋雪蓝色厉内荏高喊起来,立即被绑他的人随手赏了几个狠狠的嘴巴。
“闭嘴!不要脸的东西,干了丑事居然还敢在我们公子面前乱吼。”一顿劈头耳光将宋雪蓝打得脸如猪头,不敢开腔。
“都出去吧。”
“是。”
眨眼人走得干干净净。
白少情看够了热闹,才从凳旁缓缓站起来。他动得极慢,仿佛身心都累透了;动得极缓,却让一种说不出的倦怠风情淡淡逸出;动得极弱,落魄无倚的文弱气质,撩人心扉。
边站起来,一手将半掩的洁白胸膛掩上。
沉默之中,带着无尽冷傲。
“白三少爷,你可好?”
“我很好,多谢封大公子。”这几个字,说得恰到好处,清清冷冷,悲伧而不悲凉
这几个字,任谁听了,都察觉不出一丝恼意。
封龙却问:“你生气了?”
“怎会?”白少情装作惊讶地看他一眼,别过脸,仍道:“我很好,多谢封大公子。”
封龙默然不语,朝前走了两步。他眼神深邃,让人瞧不透里面的玄机,白少情后退两步,心道:难道他竟然也是和宋雪蓝一般的禽兽?哼,江湖中人个个无耻,封家公子又比宋家的好到哪去?
不料封龙走到身前,居然脱下外套,轻轻罩在白少情身上,动作温柔之极。白少情不避不躲,将外套裹在身上。
更意外的是,封龙居然转身,朝白少情深深一拜。
“封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白少情自诩算无差错,这次也出了意料之外:“少情不敢当。”
“封龙对不起白三少爷。其实刚才,封龙和众人一直在隔壁厢房,早听见这里的动静,可封龙却制止众人相救,以至让三少爷受辱于宋雪蓝。”
白少情心道:我早知道。口里却讶道:“你……你既然知道,为何……”
封龙对上白少情清澈的眼睛,羞愧道:“只因我……原来……”他深深望了白少情一眼,叹道:“原来你真的不识武功。”
白少情恍然大悟,封龙居然早对他怀有疑心。刚刚若然出手,便等于承认自己就是为恶江湖的蝙蝠。
封龙犯下大错,连叹三声,对白少情诚恳道:“白兄弟,封龙疑错了你,害苦了你。封龙愿意以命相抵。”双手一翻,竟将碧绿剑送上。
白少情眼中精光一闪,幸亏封龙正低头认错,并未发觉。心中斟酌再三,白少情轻道:“这是少情无用,与封大公子有何关系?江湖上谁不知道白家三少爷有名无实,任谁都可以羞辱一番。不过象封大公子这样,怀疑少情会武功的,倒是极为少见。”
“白兄弟这样说,封龙更加羞愧。封龙愿做任何事,以偿罪孽。”
很想对封龙说:想补偿就将名动天下的碧绿剑和碧绿心法给我。白少情冷哼两声:“我怎敢要封大公子补偿?只要以后不要被人欺负就好了。若我有可以倚靠之处,谁敢如此欺我?”语气中带了酸楚。
“封龙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白三公子。”
“那我们不如结拜。”
“结拜?”
“怎么,你不肯?”
封龙愣了一愣,点头道:“好,我们结拜兄弟。以后你行走天下,谁敢欺你,我一定用碧绿剑将他剁成肉泥!我立即命人准备酒和香。”
“结拜只需心意就可。”白少情俊美的脸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大哥,你可不要忘记你今天的话。我们兄弟一心,以后有人欺我辱我,你会为我出头。”
“白贤弟,”封龙温和一笑,目光触及白少情被宋雪蓝抓得通红的手腕,痛心道:“唉,我,我心里还是愧疚不安。”
“都是兄弟,何必不安。”白少情道:“以后,叫我少情就可以了。除了娘,只有大哥可以这样叫我。”
“少情……”
白少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今天虽然遇到宋雪蓝那禽兽,却因祸得福多了个大哥。大哥莫再担忧此事,只要事不外传,身为男子汉,要那贞操做什么?听说谈笑楼好酒最多,让我们用百年好酒,洗干净那些肮脏之事,岂不更好?”
“少情虽然不识武功,为人却如此阔达,实在难得。”封龙优雅笑意泛滥而至唇边:“如此贤弟,愚兄当用百年好酒敬之。”
谈笑楼,谈笑风生。
今夜华灯,璀璨。
“今日之事,大哥可否答应少情不对外宣扬?”
“封龙对天发誓,绝不提起。谁敢说,定杀不饶。”
“可那宋雪蓝……”
“那禽兽本就该死,只是以这个罪名来杀,恐怕会对贤弟名声有碍。”
“大哥的意思……”
“放心。”封龙浅笑。
白少情当然放心。如果封龙这两个字都不能让人放心,江湖中又有谁能让人放心?可他还是蹙眉:“万一被人发觉,那大哥的名声就毁了。为了宋雪蓝那种人,实在不值。”
“大哥会布置好的。喝酒吧。”
百年好酒,作牛饮。
谁料刚刚才身受不齿之辱的白家三少,会与天下闻名的碧绿剑封龙,醉在同一张桌上。
次日,宋雪蓝及其家丁在狼狈回家后被人诛杀在后花园中。
干扁的蝙蝠标记,钉在宋雪蓝愕然瞪大的眼珠上,另附加几个大字―――宋家实在无可用之招数,蝙蝠唯有用最普通的黑虎掏心了。
封龙亲自来凭吊,誓言追杀可恶的蝙蝠。回到谈笑楼后,白少情已经渺然无踪,游学去了。
离开洛阳的路上,宋雪蓝的死已经让蝙蝠的名声去到一个新的高度。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蝙蝠的嚣张,蝙蝠的多变,蝙蝠杂而繁多的武功招数。
白少情笑,宋家确实没有什么引人垂涎的独门招数,不过蝙蝠若动手,不会用黑虎掏心―――应该用万针穿心。
黄土路上,挺拔身影渐渐远去。
江湖险,江湖恶,谁舍得,离这快意江湖。
蝙蝠 第六章
烈日当空,行人迟缓,偶尔抬头看看天上耀武扬威的火球,又匆匆低头,继续伴着汗水的行程。
并非所有人都急着赶路。
绿茵,柳树。
翠绿的嫩芽伸着懒腰垂入被微风吹皱的湖面,阴凉之处,有客持箫而吹。黑衣,黑鞋。
箫绿,晶莹温凉,蓝田最好的玉而制。
人白,手白,颈白,唇红――齿白。
“太湖绿萧,不过如此。”一曲毕,名贵的玉箫,竟然被他随手扔入太湖中。
涟漪泛滥,炫目不过白少情脸上冷然的笑容。
昨夜,又杀一人。太湖绿萧,是江湖闻名的风流才子。白少情杀他,却不为那一支不入他眼的绿萧。这一次,他为了一个女人。
峨嵋张青衣,俗家弟子,痴情女儿。
痴情到肯将峨嵋不传之技传给连姓名也不知晓的情郎,痴情到嫁给萧正言后仍日夜思念着他。
张青衣,从昨夜开始,已是寡妇。她得到太湖萧家的家产和遗孀地位,失去了萧正言的冷落和欺凌。
望着青青湖水,白少情笑。
白少情可以负张青衣,但萧正言,不可以。
笑容牵动胸部新增的伤,让他微不可查地轻轻蹙眉。按上左胸,又一阵苦笑。
仍受伤了,太湖绿萧,实在不算什么高手,只怪自己太过无用。各门派的招数,虽乱花撩人眼,却都不可缺少深厚的内力。
徒有满腹绝招,却无绝世内功心法,终究不成气候。
“难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办法?”白少情垂眉,低声喃喃。
“这样做,太过冒险。”
“可我这些年来,哪一天不在冒险?”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体倚在柳树干上,唇一张,咬住飘到嘴边的一丝翠绿柳叶。
“白少情,难道你甘愿再用数年时间慢慢增加修为?”他问自己:“难道你愿意再被那些丑恶的人压在身下,永不超生。”
他眼中蓦然升起屈辱和悲愤的光芒,转眼又被压了下去。
他叹气:“即使我能等,娘也等不了这些年。唉,我绝不能让娘再留在白家。”他似乎已经下了决定,背起石上的包袱,转身,一步一步,再次踏上不可知的路途。
数日后,金陵一所硕大的空置庄园内,到了一名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庄园很大,但不空洞,亭台楼阁,布置得甚有灵气。虽然空置,却干净异常。
白少情在门外站了很久,仿佛对门上那对旧铜门扣起了极大的兴趣。他整整站了一个时辰,才深深吸一口气,踏出第一步。
仿佛他这一步,不是跨入这漂漂亮亮没有人的庄园,而是跨入让世人惊恐的修罗地狱,只要一个不稳,就会跌入油锅火海。
推开园门,鸟语花香。
园中美景处处,看得出这么曾经住过大家的富贵人,有鸿儒谈笑,有闺秀描青。
现在,却一人也无。正因为一人也无,所以这鸟语花香的地方,忽然令人觉得森寒可怕。
挺直身杆,他缓缓而行,走过干净得连落叶也没有一片的庭道,踏上阶梯,直入大堂。神态轻松下,却是全身戒备,内息运转不息,以防忽袭。
“你是谁?”
轻轻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白少情停下,他已走到客厅正中。客厅无人,桌椅茶具书画摆设,一样不缺,一样都没有染上尘埃,似乎主人只是走开一阵,就会回来殷勤待客。白少情却知道,在五年前,这里发生了两百一十七口的灭门惨案,荣氏一家,连仆人在内没有一人逃脱。连狗,也被吊死在此庄门前。
“你是谁?”懒洋洋的男声又响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少情含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我知道,这是邪教金陵分坛。我还知道,你就是邪教副教主向红冷。”
“呵呵,”向红冷轻笑:“好久没有听人说起邪教。你可知道,这所庄园为何如此安静?”
“当然,只因为当年荣老爷半夜接待了一个故交。他却不知道,这名故交刚刚得罪了正义教,在武林大会上大骂正义教为邪教。结果,连累他荣家两百一十七口性命,整整齐齐被吊死在家门前那一亩槐园中。”
“胆敢侮蔑本教之人,当然要灭其九族,以示威严。不但灭九族,他朋友的九族,也是不能绕的。”向冷红嘿嘿笑起来:“何况,我一到这里,就看上了这个大院子。”
白少情点头:“现在江湖之上,即使有不服气的,为了自己老婆家小,恐怕也不敢开口骂正义教一声。”
“现在不是有人叫了吗?”
“我无老婆,也无孩子。”白少情微笑:“本来就是邪教,为何要弄个别扭得要死的正义之名?邪气的,不正好?”
向冷红沉默片刻:“你说完了没有?你这人很有趣,我就让你说完了再选择自己的死法。”
白少情悠然道:“既然我如此有趣,不如再看我耍一下把戏?”
他拔剑,轻轻踢开挡在厅中的桌椅。
剑风起。
白少情身若灵狐,挥洒自如。
“嗯,这是江南万花谷的弱弱回望一笑春。”
“嗯,这是华山的风华若无声。”
“嗯,这是无间派的含蓄剑法。”
“嗯,这是泰山派的两仪剑法……”
向冷红一连读了十几个门派的剑法招数,忽然叹了一声:“停下吧。”
白少情果然停了下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难得如此听话。
“你是蝙蝠?”
“不错。”
向冷红轻道;“你衣裳虽黑,人却白得很。”
白少情清冷的眼眸,忽然娇媚起来。
“你想仔细看看?”他笑着问,仿佛向冷红就站在面前。
“不想。”向冷红冷冷道:“我如果看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某天倒闭在路边,而且伤口是我最拿手的缠绵掌。”他停了停,又淡淡问:“你想好怎么死没?”就象问你今天打算穿那件衣服一样轻松。
“我不想死。”白少情昂然道:“我要拜师。”
“我不想收徒弟。教会徒弟,没有师父。”
白少情凝视厅前摆挂的山水画。
他问:“你可曾见过一人会使这么多门派的武功?”
“我不曾见过一人会使这么多门派的武功,”向冷红道:“内力却还如此糟糕。”
白少情似乎没有听见,又问:“你可曾见过我这么好的学武资质?”
“资质虽好,却根基不足。”
“那么……”白少情嫣然笑起来:“可曾有江湖四大家族中的子弟,武林盟主的结拜兄弟,来投靠正义教?”
这次,向冷红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才缓缓叹气:“没有。”他老实地补充:“这种人,往往还没有进门,就死了。”
“我要拜师。”白少情也很老实:“因为我内力不足,功力太浅。”
“你要学我的缠绵掌?”
出乎意料,白少情摇头。他唇边逸出一丝淡漠的冷笑,悠悠道:“我要学横天逆日功。”
这次,向冷红沉默得更久,似乎白少情的野心,连他也吓了一跳。
“横天逆日功,是本教至尊武功,除了教主外,无人会使。”
“那我就拜教主为师。”白少情轻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下手杀我。”
“我?为什么?”
“因为我这样好的资质,若然当了教主的徒弟,那你的位置就难保了。”
向冷红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你虽用激将法,却也聪明。如此说来,我贸然杀你,岂不让教主对我起疑?”
“你至少让我见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正义教主一眼。”白少情神情镇定,虽然他的手,已经忍不住微微发抖。这实在不能怪他,再大胆的人在鬼门关上来回转几圈,都免不了有点发抖。“听说他武功之高,天下已无人能敌。从不出面,领导的正义教已经在江湖上无人敢逆。”
听到有关教主的话,向冷红低沉的声音不再懒洋洋,似乎只要与教主有关的事,就再也不能有丝毫轻忽。
“既然如此,”空中一缕指风,击中白少情的穴道。向冷红道:“你就等教主的裁决吧。”
眼前一黑,白少情唇边带笑,倒下。
月上梢头,暗香浮动。
丝幔低垂,凉风送爽。
长而浓密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
白少情睁眼。
他睁眼那瞬间迷迷糊糊,甚至有点单纯的可爱,但片刻间,已经想起自身处境,神光迥然。
床很漂亮,房间也很漂亮。不知是否当年荣家大小姐的闺房。
门外,缓缓走进一人。顶级的丝绸衣裳,京城老李记定做的靴子,手上拿着一把淡淡发出幽香的折扇。可惜那张脸,却不敢恭维。
地地道道一副乡下财主的土气脸孔。
“睡得舒服吗?”他有一把与乡下面孔截然不想配的嗓子,低沉温和,还带着说不出的懒洋洋的味道。“这间,可是当年荣大小姐的闺房。荣老头子为了她,从东海请来能工巧匠,为她定做这张床。因为人生在世,在床上的时间,总是最长的。”
白少情有点愕然,他不曾料到正义教的副教主居然会象个乡下的土财主。
“确实是张舒服的床。可惜,荣大小姐并没有睡上多久。”白少情单刀直入地问:“向副教主,教主肯收我这个徒弟么?”
向冷红眯起的小眼睛在白少情脸上扫了一扫:“拜师,总不能没有拜师礼。”
“教主要什么拜师礼?”
“一月之内,封家大公子手中的碧绿剑。”
白少情愣了愣:“碧绿剑?”
“你不是封龙的结拜兄弟?”向冷红道:“教主格外开恩给你这个机会,不就是因为你这古里古怪的身份?”说白少情身份古怪,倒是实话。
武林之中,有多少人身份比他更尴尬?
白少情叹气,他想起封龙当日在谈笑楼双手奉上的碧绿剑。那真是一块好美味的点心,可惜,也是有毒的点心。以白少情的心计,又怎会不知那是封龙再一次的试探。
书生要碧绿剑何用?只有蝙蝠,才会对碧绿剑垂涎。
白少情叹了两声,点头道:“一月之内,封龙手中碧绿剑。”
“嘿嘿,一把碧绿剑换得入我教主门下,算便宜你了。”向冷红露出笑脸,拍拍白少情道:“现在开始,你就去吧。别怪我不提醒你,若一个月无法送上碧绿剑,那你就不是本教之人,日前擅闯我分坛的事,本副教主自然会找你清算。”
白少情清冷如菊,仿佛没有将向冷红的警告听进去。
他举步,走出庭院。
明月当空,月下人缓步慢行。
清爽舒适,虫儿低鸣,本是最轻松的环境,白少情却步步小心。他不得不小心,不见轻歌漫舞,转眼血腥风雨,越温柔的地方,便越充满杀机。
象他,越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弱者,越心狠手辣一招置人于死地。
这就是,江湖。
蝙蝠 第七章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酒是泸州老窖,歌是安徽黄梅。
人,是人中之龙。
偌大的厅堂,全副打扮竭力演绎的戏子,客人只有一人。正坐厅中,手边摆的水果不多,是一串晶晶莹莹,叫人一看就垂涎的葡萄。葡萄之下,垫着一层薄薄冰块。
六月天,冰,比葡萄更晶莹。
封家人,虽富不比白家,却比白家贵气。
没有人对因此对这位新任武林盟主不满,封家酒楼满天下,每日进项不知多少,奢华一点,又算什么?何况这个人,天生就比人懂得享受。
“一夜无眠乱愁扰,未拨白潜踪来到。往常见红日影弄花梢……”
台上舞步轻盈,封龙却站了起来。
“公子?”
“烦,出去走走。”封龙边说边走,道:“不要跟着。”
“是。”
满堂歌舞,定在原地。
绕过乱蝶争芳的花园,朝引水的小溪一路走来,封龙悠闲自得,无聊烦闷的心绪,似乎转好一点。
他忽然止步。
若有若无的呻吟,从墙外传来。悦耳而蛊惑,撩人遐思。
封龙眼中精光蓦闪,腾身一跃,越过丈高的围墙,落入外面的翠竹林中。
果然有人,正好,就在封龙脚下。
衣裳完整,发却已经乱了。满面潮红,嫩白的指尖紧紧拽着胸前衣襟,洁白的牙齿用力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仿佛正在经受痛苦的折磨。
“居然是你?”封龙一惊,半跪在呻吟者旁:“少情,贤弟,你怎么了?”
“不,不要靠近我。”白少情蹙眉。
怎能不蹙眉,他在这里,已整整等了三天。原来封家大公子,并不常常逛后花园。
“少情,你受伤了?”抓起略显纤细的手腕,静切数息,封龙浓眉一扬:“你被人下药?”
“我不识得那人,”白少情似乎忍受不住煎熬,在封龙怀中翻滚挣扎,白皙的脸已经红得仿佛溢血。他猛然抓住封龙的手,颤声问:“大哥,他们为何要如此害我?我……我……我碍到他们什么了?”
封龙看着白少情的模样,怔了一怔,恍然清醒过来,脸上不免有点尴尬。
他叹气:“你模样太好看了。这是媚药,似乎刚下不久。奇怪,居然有人胆敢在封家墙外做这等歹事。”封龙顿了顿:“少情,恐怕此人不仅想欺辱你,也想找我封家的麻烦。”
“媚药?”药效已经发作,白少情身烫如火,目光更是娇媚得不堪。柔软的腰身在封龙身上不断挪动摩擦,呻吟道:“那……那怎么办?”
封龙为难地摇头:“此药好厉害,恐怕不是普通媚药。”
白少情佩服,这颗云南欢喜教的圣品,可是为了封龙才专门找出来用的。吃下肚中,果然春情蓦动,连白少情也几乎经受不住。
“大哥救我。”白少情哀声一叫,楚楚可怜靠在封龙身上。乌黑的发丝,已经尽数被汗浸湿。
妖艳之美,惊心动魄。
你再不来占我便宜,我就要血液逆行而死了。虽极恨男人的好色面目,这刻却不禁有点害怕封龙太过正经不肯趁火打劫,万一无法解开药效,那岂不是弄巧反拙,害了自己?
幸亏,封龙没有犹豫。
“别怕,有大哥在。”将白少情抱在臂中,轻功急运,几下起伏,朝房中驰去。
推门,大而华丽的床,白少情已经躺下。
白少情伸手,似无意又似有心地拉住封龙的腰带:“大哥……”他的唇本已被自己咬得失了血色,此刻却娇艳得鲜红欲滴。
封龙一向炯炯有神的眼也开始有点茫然,低头。滚烫的热度,从白少情面颊传到唇上。
“少情,你浑身发热。”
白少情不屑,他笑得更炫目,呻吟道:“嗯,全身都很热。大哥,你不要走。”
“你所中的媚药厉害无比,恐怕除了交媾之外,无药可解。”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封龙却看不出白少情眼中不耐,继续沉声道:“最厉害的媚药,在于用阴阳之气制约中药者。无论男女,都需要至阳至刚之气才可解毒。为兄即使为你找来女子交媾,也无济于事。少情的毒,需与男人交媾,才可解开。”
白少情越听越气,欢喜教的圣药非同儿戏,他从吞下熬到现在已经不易,封龙居然还在详细解释这些他早就清楚的事情。
伸手一搂封龙脖子,白少情忍着一肚子气,低声求道:“我都清楚了,既然如此,请大哥借我至阳至刚之气。这是少情所求,大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求人家上自己。
他切齿,若不是为你腰间碧绿剑,我……
“此事万万不可。”封龙居然摇头:“贤弟冰清玉洁,封龙怎可做这等事?”
“那大哥是要看我活活被这药害死?”白少情终于忍无可忍,低吼起来。红唇一张,一颗东西还落入口中,咕噜一声滑入喉咙。
封龙微微一笑:“少情当真命大,这血莲子生于火山洞口,至刚至阳,乃稀世之宝。为兄前几日才重金购得,刚好解了贤弟今日之难。少情,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他的话确实不假,血莲子一下腹,涌起一阵热流,与身上沸腾的欲火连连相击,居然两下抵消,舒服许多。
白少情原先扭动不休的身子,也渐渐停了下来。
“血莲子共有两颗。一颗刚刚已经解了贤弟的毒,剩下这一颗,贤弟带在身上。”封龙握住白少情的手,将一颗血红的莲子放在他晶莹润泽的掌中:“少情,大哥我说句不好听的实话。你模样太过标致,江湖人心险恶,好男色者众多,你常年在外游学,又身无武功,难免会遇到坏人。这颗血莲子放在身边,可以防人对你下药。”
白白浪费一颗千辛万苦弄来的媚药,白少情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半天才别扭道:“多谢大哥。”
“大哥知道你心里的事。”封龙一拍腰间的碧绿剑,恨声道:“今日之事,大哥一定帮你报仇。你可记得他的长相?”
大事又坏,白少情心情糟糕无比,脸上神情衬起他刚刚被人下药的事实来还真是相配。
“不记得。”他怔怔垂头:“那人,蒙了脸,也没有说话。”
愁云忽至,在俊美的脸上盘旋一阵,飞舞于房檐之下,在明窗边徘徊不去。
如此人物,谁不见怜?
封龙凝视片刻,轻道:“少情,在封家少住几天,可好?”
“不,”白少情的目光还是下垂的:“我已经习惯漂泊了,在这里,会不自在。”
“留下吧。”封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诚挚而充满善意,让人不由觉得,即使将天下最大最重的担子交给这个人,也一点不用担心。封龙叹气:“我知道,你累了。”
白少情的心,忽然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猛震一下。
多年的双面生涯,多年的受辱经历,多年的出生入死,多年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为自己大大小小的伤口抹药。不敢相信,自己的心还会有如此震动的一天。
他霍然抬头,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封龙。
看见的,是另一双比他更清澈的眼睛。不但清澈,而且蕴着坚毅和沉着,体谅和阔达。
“大哥。”他忽然想掉泪。
白少情的眼泪从不轻易落下,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会吝啬地留下一滴。他的泪从不浪费,每当滑落一滴,就势必成就一次大事,学会一门新的武功,害死一个他讨厌的人。
封龙微笑:“少情,你不累么?”他用双掌合起少情白皙的手:“留下,休息好了再上路也不迟。”
微风,越窗而来。
白少情默默把这滴眼泪收了回去,虽然他眼中已经有少许湿润,湿气却没有溢出眼眶。
“谢谢大哥。”
他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蝙蝠 第八章
封家莫天涯,虽名为天涯,却只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庄。
白少情在莫天涯外伏了三天,引诱封龙不成,倒成了莫天涯的贵客。
“少情,你为何只穿黑衣?封家有自家的丝绸铺子,来,让大哥为你添上几件新衣。我觉得,白色才最配我贤弟。”
“大哥不要忘记,白色是白家嫡传弟子服色。少情从出生起,便没有穿白衣的资格,也没有跨进白家练武堂的资格。”
封龙哈哈大笑,豪迈道:“你是我兄弟,难道还要受这等闲气?”他一把抓住少情的手,沉声问:“大哥只问你喜不喜欢,你要穿,立即帮你量身做来。我倒要看看谁敢说半句闲话。”
有人站在身边的感觉,原来这般不同。
少情清冷的眸子微微一荡。
很快,警觉。
莫要忘了,蝙蝠永远是黑的。只能飞在黑暗中,用血色的眼睛窥探世人。
“大哥,我还是愿穿黑衣。黑色多好,不容易脏。不,应该是即使脏了,也看不出来……”
莫天涯的池旁,垂柳更胜太湖,比太湖的更绿,比太湖的更美。
白少情,就站在柳树之旁。
仍是黑衣,但衣已换了丝绸而制;仍是黑鞋,那穿在脚上舒适无比的感觉,却不愧是封家最老练的女红。
“我是太累了么?”白少情轻轻问。
旁边无人,他问的是自己。
在封家,已经过了三天。那把天下闻名的碧绿剑,一直别在封龙腰间,在白少情眼前晃来晃去。
那双天下闻名的手,总喜欢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封龙封龙,他为白少情夹菜,陪白少情看戏,和白少情在月下畅谈江湖快事。种种白少情最看不起的虚情假意,由封龙做来,却事事真切,如行云流水,毫不矫情。
一天,一天,再一天。
不过三天,他仿佛已经习惯了看见封龙,听他的声音,看他在面前舞剑。这种平常人的感觉,居然泛滥到心口,几乎碰到那层早结了痂的硬伤。
“太累了……”
累的是心。心累的人不能休息,越休越累,越休越不想走,越休,便越不想去思考那些血腥而毫无光明而言的前景。
白少情明白,这三天,他睡得极好。十二岁时白少信无声无息潜入房中做下不齿之事,从此一直缠绕着白少情的恶梦,居然没有再发。
封家不是不好,只是,碧绿剑,难题。
“唉……”他叹气。
身后忽然也发出一声叹息。白少情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原来是封龙。
“大哥。”
“少情,你又在叹气。”封龙说:“你这三天,只要一对着这些柳树,就会不断叹气。我已经开始琢磨是否是把这些柳树铲掉。”
“大哥真爱说笑。”白少情扭头,让柳条在修长嫩指中柔柔穿过,轻轻笑道:“这么好的柳树,不该铲掉。白少情,又算什么?”他人已极为俊美,微笑起来,仿佛全身都泛出淡淡光华。
封龙看着他,已经痴了三分。
白少情忽然开口:“大哥,我想离开。”
“什么?”封龙惊讶:“为什么?你才住了三天?”
三天,已经够久了。再住下去,我怕我舍不得走。
“由奢入俭难。”白少情淡淡道:“大哥太过盛情,我不敢继续。”
沉默的凝视少情片刻,封龙长叹一声,幽幽道:“少情,唉,少情……”他轻道:“你风流倜傥,生性阔达,天下无人可比。你这样的人,本就该锦衣玉食,被人好好疼爱。”
“哈哈,大哥谬赞。”白少情摇头:“白少情靠双脚行万里路,游学天下,自由自在,要那锦衣玉食做什么?”
封龙一愣,他盯着白少情的眼中似乎有点不舍:“你真要离开?”
“嗯。今晚再和大哥畅饮一宵,明日告辞。”
待我今夜趁醉偷剑,无论成功与否,都算有个了结。
“又喝酒?”
白少情亲切地笑着:“大哥,可不要吝惜你莫天涯内的好酒喔。”
“少情,喝酒伤身。你体质禀弱,还是少喝为好。听大哥的,酒我们就不喝了。”封龙忽然低头,解下腰间碧绿剑,送到白少情眼前:“此剑名为碧绿,大哥送给你。”
翠绿的剑身,晶莹温润。
白少情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置信:“碧绿?”
“你不是江湖中人,不认识此剑也不奇怪。”封龙轻道:“可此剑在江湖中,名声可不小。它虽不算神兵利器,却也锋利。少情将它带在身边,万一遇到江湖是非,搬出碧绿剑,江湖中人看在封家的面子上,一定会竭力帮你。”
“不不,这剑如此重要,少情万万不敢要。”
推辞间,宝剑已经轻巧地塞入白少情手中。入手温暖,果然是千年暖玉所制。
“你拿着,就当……”封龙犹豫片刻,霍然转身,高大的背影似乎有点苍凉。他叹道:“就当大哥陪着你吧。”
手中的碧绿剑,蓦然沉重起来。
amoonstarPosted: Jan 19 2006, 02: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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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凉如水。
白少情抚着碧绿剑,一夜无眠。听说此剑由珍贵无比的暖玉所制,应该是随着四季而不断转换适应人温才是,为何此刻抚着,却别样炽热,扰人心绪?
难道那热的,不是剑,而是人?
不是人,而是人心?
他在黑暗中冷冷微笑,人心都是冷的。
炽热心肠?不信,我偏不信。
次日艳阳再现,白少情已经孤零零走在官道之上。
不辞而别,是蝙蝠的行事作风。他已换了原来那身粗布织就的黑衣,穿回那双有点烂的黑鞋。
黑衣黑鞋虽然已经随他多时,却不舒服。穿过封龙为他准备的丝绸和好鞋后,这些在街边廉价买来的东西如何会让人觉得舒服?白少情默默叹气,不过几日,身体就会记住好东西的滋味。
那心呢?身体被诱了,心又如何。
孤独走在烈日之下,手也是空的。碧绿剑不见踪影,它留在莫天涯,那间贵客已经离开的房间里,和白少情一样孤零零。
不过,很快它的主人就会看见它,把它重新珍惜地放回身边,就象白少情取回属于自己的黑衣黑鞋一样。
“我不要你送。”白少情将碧绿剑摆在床头前轻声喃喃:“报你三天款待,蝙蝠暂不取此剑。三天后,我抢也好偷也好,一定把碧绿剑弄到手。”
原打算三天后盗剑,可离开莫天涯才一天,封龙的爽朗笑声,已经不时浮现心头。
“为何想他?”白少情恼怒:“他是武林盟主,等我偷了剑入了正义教,两人更是死敌。”
越不去想,心绪越乱。他只想离封龙所在地方越远越好,一路朝北,也不叫车也不买马,心头烦闷,居然连轻功也不想用,在官道上一个劲赶了三天路。
三天后,才一身风尘地发现,已离莫天涯好远。
白少情对着南面,苦笑道:“罢了,还你的人情还个够本,我等一月快到了再去偷吧。”
索性在北方趁着风光明媚好好散心,闲时湖边吹箫林中抚琴。他已有计划要入正义教门下,暂无心思继续偷学武功,这几日便当真象不会武艺的书生一样轻轻松松四处游荡。
这日,盘缠又缺,便找上一家青楼。
“找活干?”龟头打量他一眼,尖声道:“小哥哥模样是不错,不过我们这里只要姑娘,你到别处问问吧。”
“你想错了。”白少情淡淡一笑:“我是书生,游学差了盘缠,想在这里为客人们弹弹琴,赚些脚夫费。”
“弹琴?”白少情气质过人,隐隐中流露贵气,龟头也不敢太轻忽,考虑一会道:“那你等一会,我帮你问问。”
青楼之中,倒有一两个识琴的红牌姑娘,一听白少情略试琴艺,哪能不佩服。
于是,约定让白少情在楼中为客人弹三天琴,挣得的银子青楼白少情各得一半。
白少情生性风流,藏身青楼,一是不容易被人找到,二也可以常碰见值得结识的风尘奇女,谈话一宵,也觉乐趣无限。
他白天藏身在二楼帘后弹琴,不见外人。琴声一起,举座惊叹,赏的银子竟可以和当红的姑娘比,不少客人要见弹琴者,都被老板娘因为白少情说好的条件拦住。
第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刚刚谈了两个曲子,帘外忽然喧哗一片。
龟头道:“曲公子,实在不是什么小姐,弹琴的是个公子。楼里这么多红牌姑娘,还不由您挑,何必一定要见个大男人?”
“能弹琴的必是美人。琴声越美则人越美也。”一把趾高气扬的声音夹杂着巴掌着肉的声音,想来是龟头挨了他一个耳光:“本公子今天一定要见识一下。别拦着,再拦看我砸了你这楼子,把你这乌龟王八送到我爹的知府大牢里。”
帘珠一阵清脆撞击,已有人鲁莽地闯了进来。
白少情不慌不忙收起古琴:“公子有何贵干?”
那曲公子一见琴师果然是个男子,不由愣了愣,待看仔细白少情容貌,又露出色迷迷的笑容:“公子好琴技,本公子姓曲名扬,也是爱琴之人。今天一听这琴声,立生仰慕之心,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他边说,边挥手叫下属退出帘外,自己摩拳擦掌地欺身向前。
白少情冷冷瞅他一眼,薄唇微扬:“曲?不知是曲知府贵亲?”
“那是我爹。”一提老爹名头,曲扬立即得意洋洋,眼睛转到白少情白皙修长的手处,垂涎道:“好白的手。”
阴冷光芒从眼中一闪而没,白少情微笑道:“手白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小琴师而已,比不上知府大人的公子。”
“好亲亲儿,”曲扬一见白少情笑靥,心都酥了,扑上前道:“我是知府大人的公子,你就是我的公子。来,先让我尝尝小嘴的味道。”
白少情冷眼看他扑来,手中早捏了一枚毒针,要他一触之下不死不活瘫睡终身。不料曲扬扑到中途,忽然无声无息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白少情以为他是假装,小心打量。
低头一看,却赫然发现曲扬满头大汗,神态痛苦之极。仔细审视,他膝盖和手肘上分别嵌了几片碎瓷片,看来是遭了暗算。
偷袭者武功高强,能在白少情面前出手,曲扬四肢的关节,居然被瓷片震得粉碎。白少情吃了一惊,抬头四顾,察觉不到来人位置,再低头,发现不但四肢,连哑穴上也沾着一点瓷片。想必是偷袭者不想曲扬大声呼救,所以同时点了他的哑穴。
“你怎么了?曲公子?”想起自己不识武功的身份和暗中的窥探者,白少情心惊片刻,立即装出惊慌模样:“我可动也没有动,曲公子,你躺着,我帮你叫大夫。”
他退后两步,仍不能察觉偷袭者,不知是已离开,还是武功高强至白少情无法察觉。
他掀开帘子,装作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开,余光一瞥,竟然看见角落处隐隐躺着数人,似乎是那曲公子带来的下属。
血腥味隐隐钻入鼻尖,白少情凛然。
难道是曲扬惹了仇家?此人杀了他所有下属,却又只震碎曲扬四肢关节,显然极恨曲扬,要他多受点活罪。我本想好好离了江湖休息几天,怎么偏偏又遇到这些事?还是及早离开才是。
他轻轻下楼,龟头迎上来道:“白公子你出来了?曲公子是这里贵客,又是知府大人的公子,我实在拦不住,你别生我的气。迎风姑娘知道你被曲公子缠上了,正替您担心呢……”唠唠叨叨,居然并不知道楼上已经发生惊天大事。
白少情轻道:“曲公子正生气,你不要让任何人上楼。我去买些东西,哄他高兴。”
“哎呀那好,曲公子是贵客,白公子又是清白人,我正担心会起事端呢。如今白公子看得开,我就放心了……”
他笑着说了一气,白少情早扬长而去。
知府公子出事,城中顷刻便会大乱。白少情虽不怕他们,也不想惹麻烦,一路出了城门,找个郊外安静人家借宿。
他貌美神清,一看便令人心生好感,要借宿当然不难。
当晚睡在农家硬实的木板床上,不由回想今天的事。
偷袭者是谁?他本以为是曲扬的仇家,定下神后却越想越不对劲。曲扬这种纨绔子弟上不得场面,怎会得罪此等绝世高手?那人下手的时机也太凑巧,而且思虑周到,点了曲扬哑穴,让白少情可以安然离开。
会是谁?
封龙的脸,忽然从脑中掠过。白少情赫然一惊,从床上猛地翻起,摇头道:“不会不会,他为何跟着我?又为何不作声?他忙得很,为何会到这里来?他是我大哥,可以光明正大教训曲扬,又怎么会偷偷摸摸?”
他连问了几个为何,连连摇头,心中却隐隐担心,又隐隐高兴。
白少情楞了半晌,猛然躺回床上,悻悻道:“我为何高兴,他若跟着我,说不定早已看穿我的身份,想着把我抓起来开武林大会。”想起这一段日子都不曾施展武功,又无端欣慰起来。“只要他不知道我会武功,我自然还是他的少情兄弟。要真是他跟着我,这些天也该相信我不会武功。否则,他怎么会出手?”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眸子才缓缓合上。
第二日留下点银两答谢让自己留宿的农家,白少情的心情却带着点前所未有的兴奋。
接下来几天,他不断试探是否有人窥探他的行踪,故意找了几个僻静地方招惹有钱子弟。果然不出他所料,一旦有人对他不利,总会有人暗中出手相助。
对他无礼者,不是手足折断就是脸上挨了冷箭。只有一次,企图施暴者被一枝竹签直插心窝惨死,似乎那暗藏的高手太过愤怒,居然下手忘了轻重。
白少情心里微甜,却每次都做出惊惶失措的模样,对着四周空气昂然拜道:“四方神仙作证,这可不关我的事。他们坏事做多了,老天爷罚他们呢。”便扬长而去。
一路飘荡又过了七天,在青楼弹一天琴所挣的钱却已经快用完了。白少情虽然身有武功,却很清高,不屑偷窃抢劫小道偷抢武功秘笈除外。
他掂掂轻飘飘的钱袋,买了个馒头,叹道:“没有钱了,今天不住店,到郊外找户人家借宿。”
出了城外,却发现山花浪漫。
白少情虽然冷傲,骨子里却有一份极慈柔的温情,见到满山野花开得盈然,居然露了孩子气,在山中晃了好久,等想起借宿时,已经过了村庄,找不到借宿的人家。
“没有借宿的地方。”本来以他的轻功,施展半个时辰,大约就可以找到村庄。但他知道有人暗中跟踪,怎么肯泄露身份,自言自语浅浅笑道:“就以天为席好了。”
找块溪旁干净的草地,当真躺下睡了一夜。
次日在鸟语花香中醒来,忽然觉得有异。起身一看,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身边的草地上放着一个纸包。
白少情打开,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半只烤鸡,居然都热气腾腾,显是有人怕他吃不到早餐,特意从城中施展轻功买来的。
白少情心知肚明,却故意狐疑道:“这里怎么会有食物?咦?我的钱袋为何多了许多银子?糟糕糟糕,遇上山里的大仙了。”他心里暗笑,对四周团团拜道:“昨夜少情打搅了大仙修行,请大仙原谅。这些东西,少情不敢收。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处境比少情更艰难,大仙若要行善积德,少情帮大仙将这些东西送给更需要他们的人吧。”
拿起食物银子,一路进了城,居然随手把这些都送给城门的小乞丐。小乞丐一阵欢呼,立即团团聚在一起,将那半只已经变冷的烤鸡瓜分。白少情看他们一人一小块狼吞虎咽,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东西送了人,自己身上的银子却也花尽了。现在不说住宿,连吃饭的银子都没有。白少情路过酒楼,不由想起洛阳谈笑楼的好酒好菜,心内苦笑:这下可开玩笑开过头了。
轻轻摇头数下,看看酒楼醒木的招牌,忍了口唾液,刚要掉头,忽然听见一声爽朗大笑:“这不是白兄弟么?”
白少情愕然回头,看见封龙从酒楼里冲了出来,抓着他手高兴道:“兄弟走了也不打声招呼,把我送的东西漏了也不知道。大哥一路追来,总算见到兄弟了。”把碧绿剑往白少情手里一塞,拉着他往酒楼走。
“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事到这一带,想想你四处游学,说不定可以碰到,就把碧绿剑带在身边。想不到真的碰到了。”封龙让白少情在一桌佳肴前坐下,忙叫小儿加好菜好酒。
白少情拦道:“菜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加。”他顿了顿,又问:“大哥一个人?”
“嗯。”
“一个人也点这么多菜?”
“在莫天涯习惯了,没有一桌子菜就没胃口。”
白少情微笑道:“大哥一定也习惯了有人陪吃饭。”
“呃?”封龙奇怪地看着他。
“不然,大哥怎么会准备两副筷子?”白少情淡淡瞥一眼桌面:“总不能说大哥想着今天可以碰见我,特意准备好了。”
“呵呵,”封龙毫无窘迫,笑道:“我总想着可以碰到你,所以顿顿都准备好。你看,今天不就准备得对了?”
白少情不料封龙如此对答,言语畅快而深蕴他情,微微一愕。
默默吃了几筷,白少情忽道:“这几天,少情在路上遇到不少坏人,差点身遭不测。”
封龙嗯了几声,却不接腔,指着桌子道:“吃菜吃菜,你饿了,多吃点。”
“大哥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瘦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饿的。”
白少情静静瞅他,不知为何忽然管不住自己的怒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冷然道:“少情刚刚说差点身遭不测,大哥为何一点也不紧张?”
“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
白少情更气,他历来深沉镇定,今天却似乎和封龙较上劲,冷冷道:“大哥怎么不问欺负我的是什么人?大哥曾说过欺负我的人你一定教训,难道要反悔?”
啪!封龙的筷子忽然也重重往桌上一放。
他俊脸一沉,闷了半天,才冷冷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些天,我都跟着你。看你到青楼弹琴,看你天不怕地不怕招惹纨绔子弟,看你孤身一人胆敢睡在荒郊野外,少情,你胆子也太大了。”
“大哥为何跟踪我?”白少情挺直脖子:“难道武林盟主喜欢偷鸡摸狗?”
“你不辞而别,不就是不想见我?”封龙悻悻:“我跳出来救你,你会高兴?我本想送回碧绿剑就走,可看看你这到处惹是生非的模样,能放心?”
白少情微微一震,眼中波光忽泛,忙把头低下。
“明知我不想见,为何又忽然跑出来假装碰巧请我吃饭?”
“你……”封龙似乎忍耐不住,凌厉的视线蓦然射向白少情,瞪了半天,才缓缓放软,讷讷道:“你不是没有银子吗?送你的东西又不肯吃。”他浓眉一皱,在桌上猛拍一下:“
你嫌我这个大哥,那我立即走好了。”他武功过人,一拍之下,桌子立即连同上面的碗碟一起震成粉碎,落到地上,竟全部都是粉末,虽然无声无息,却比轰然巨响更是怕人。
酒楼中客人识得厉害,都纷纷避开,店里的伙计也绕得远远,缩在门后偷看动静。
白少情脸无表情,拉住封龙。
“何事?”
“大哥不是要把碧绿剑送我吗?”
原来封龙怒气拍桌神智未失,事先将碧绿剑拿在手上。
封龙将碧绿剑交给白少情,一言不发,转头要走,却又被白少情拉住。
“又有何事?”
“大哥,少情还未吃饱。”
封龙愣了愣,从怀里掏出钱袋:“拿去,算我们兄弟一场。”
看他怒容满面,白少情却觉得可爱万分,微笑道:“那若有人再欺负我,可有人来保护?”
封龙狠狠瞅他一眼,对上白少情笑得温柔的脸,却似乎下不了狠心,顿了一顿,才叹道:“你可真能惹是生非。”摇头不己。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大笑,又携了手,叫来好酒好菜,重新吃喝起来。
第十章
有封龙陪在身边,衣食住宿都有照应,又不会烦闷孤单,白少情一路自由自在,开朗不少,与封龙笑谈各地景致人物,惊讶地发现,封龙虽是武林中人,却也称得上是风流才子,古今诗词,典故经籍,居然都知道十之八九。
“大哥,今天去哪?”
两人悠闲行走,开始是封龙跟着白少情,不知不觉中,却渐渐变成白少情跟着封龙四处观景。
封龙好赏奇景,他所向往的地方,或是深山大泽,或是绝崖陡峰。
“附近有一座玉指山,每月初十,山峰中飞溅的泉水刚好反射天上月光,美丽非常。”封龙朝不远处一指。
白少情转头,这山果然象根手指一样,虽细但长,直直竖起。
“少情,今天刚好初十,我们吃过晚饭就去。”
两人吃过晚饭携手而来,到了山脚抬头一看,都是绝壁,哪里有路。
封龙微笑:“少情,闭上眼睛。”
白少情心里明白,眼睛闭上,身子忽然一轻,已经被封龙打横抱起。
“大哥……”
“别怕。”封龙低头,温热的鼻息喷在白少情脸上:“大哥有轻功,抱你上去容易得很。少情,你可不要睁开眼睛。”接着吐纳运气,纵身而上。
自己施展轻功,竟然与被人抱着施展轻功感觉截然不同。白少情在封龙怀中腾云驾雾,心中一紧,差点忘记自己也是轻功高手,不知不觉中双手紧紧搂住封龙脖子,只听见心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如在梦中时,封龙的低沉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
“少情,我们到了。”
脚下碰到土地,白少情睁眼,一片飞瀑从高处挂下,月光斜照,飞溅的水珠竟如千万朵发光的绽放雪莲般。
没想到人间居然有这般壮丽别致之景。
肩头被人轻拍两下,白少情转头。
“象不象天上的银河?”
“象。”
封龙定定看了白少情片刻,忽然扬唇:“少情,你来。”他拉着白少情到了水边,一步一步迈进水中。
“大哥?”
“我们走到银河里去。”
靠近飞瀑之下,封龙搂住白少情,以免他身受瀑布冲击。水声轰鸣,明月当空,眼前水花四溅,身后靠着温暖的胸膛。封龙虽替他挡住飞流击身,却挡不住雷霆之力撞在心头。
轰天水声中,白少情轻轻叹气两声,居然被封龙听到。
“为何叹气?”封龙功力深厚,虽是低语,却一字一字穿透耳膜。
白少情怔了怔:“叹气?”他发亮的眸子望着眼前水花。“因为景致太美,所以叹气。”
封龙似乎觉得在水中站得太久,护着白少情回到岸边,坐在凉石上。
“真是只为了这个?”封龙问:“没有其他?”
白少情微笑不语。
封龙的目光,忽然有点凝固。他总是深邃精明的眼瞳,瞬间有点迷幻的涣散,在望向白少情的片刻,多了点跳动的光芒。
沉稳的手,仿佛冲破层层障碍般缓缓而来,轻轻按在白少情看似瘦削的肩膀上。
白少情居然也有点痴了,就象他的肩膀第一次被人这样轻轻碰着,就象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着。朦胧间,竟有一种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冲动。
他交付自己的次数实在不少,唯独这次,却异样紧张。
月光下的封龙英俊异常,那小麦色的皮肤和极有性格的浓眉,没有一处不是天公仔细雕琢。
喉咙渐渐干渴,白少情蠕动嘴唇,他忽然不想再等。
“大哥……”
幽幽一声呼喊,似乎石块扔在平静地湖面,扰碎上面美得炫目的月影。封龙蓦然一震,似乎醒悟过来,脸上又是惊惶又是羞愧,但各种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微笑道:“少情,你衣裳都湿了,天虽然热,这样还是会着凉。”双手还是按在白少情肩上,暗中运功为他把衣裳烘干。
一阵暖意传来,白少情定定望着封龙:他虽喜欢我,却不敢开口。对了,他想着我高风亮节为人清白,怎知道我早就肮脏不堪?
一夜赏景,两人之间多了一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天渐渐亮了,封龙看白少情一眼,轻道:“少情,你把眼睛闭上。”言辞中,居然少了昨天的光明正大。
白少情心里暗笑,偏偏睁着眼睛:“大哥,我虽不会武,却一直向往武林中人可以飞来飞去。你抱着我施展轻功,我不会害怕。”
“你喜欢轻功?”封龙问:“我教你。”
“现在学太迟了,可惜。”白少情叹道:“只要有人肯带我尝尝轻功的滋味就好。”
封龙眼中连连闪烁,低头嘿嘿笑了半天:“那我天天抱你爬山。”
“那好,昨夜看了玉指山,今夜我们去哪?”
封龙蹙眉,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从不让人进去,景色别有一番风味。”
“哪里?”
“莫问,跟着我就是了。”
双手一伸,抱着白少情下山。
入了城,封龙立即牵马,似乎要去之处离此处不近。
“少情,你骑马不快,还是和我一骑好。”
封龙显然极想把白少情带到那个神秘地方。
于是,两人同骑一路奔驰,一身风尘。
封龙忽然勒马,指着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道:“就是那里,山脚下。”
入了山脚树林,一声高喝传来:“谁敢擅入此地?”
林中数十守卫纷纷从各处潜出,将两人团团围住,人人眼有神光,显然都身手不凡。不知何派禁地,居然守卫如此森严。
封龙悠然道:“是我。”
“原来是盟主。”众人纷纷行礼,看见封龙身边一俊美男子,都疑惑地多看几眼。
“这里一切安好?”
“回禀盟主,外有七十二铁卫把守,内有三位前辈,一切安好。”
封龙徐徐点头,嘉许道:“你们都辛苦了。这里是武林禁地,万万不能大意。这位是我义弟,是白家三公子少情,虽然不识武功,却侠义阔达,为人忠厚。”
白少情听封龙为他大戴高帽,抿唇一笑。
“我们不入重地,不过是去蝶泉看看。”封龙身为武林盟主,众人当然不阻拦,纷纷让路。
封龙回头一笑,带着白少情朝前而去。
山林很大,右拐多时,出现一条羊肠小道,封龙领着白少情拾阶而上,不到三十步,又有岔口。朝岔口走了多时,似乎又是一片小林。
封龙回头:“累了?很快就到。”他顿了顿,忽然笑道:“不然……大哥抱你。”
白少情失笑:“还没累。”身子却不知不觉靠了过去。
身子一轻,已被封龙抱了起来。
才走了几步,封龙停下。
“就是这里。”
原来这么近。
白少情下地,抬头一看,原来是这小树林中间一片空地,方圆不过三丈,草地上开着紫、白、黄、红的小花。
“大哥如此辛苦,就是要我来看这一地的小花?”
“你看见草地中央的泉眼没有?”
白少情再看。草地中果然有个泉眼,小小的,水也不大,潺潺涌出,浇灌周围的草地。
“既然叫蝶泉,一定和蝴蝶有关系了?”
封龙点头:“傍晚,这里就是蝴蝶之国。”当时残阳仍在,他话音刚落,空中传来异动。
隐隐声响在林中飘扬而来。
白少情眉毛一动:“一定是蝴蝶来了。”
不一会,风声骤起。
一只常见的花斑蝶,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在泉眼旁徘徊。一会,又一只白色蝴蝶出现。
白少情忽惊讶地喊道:“印度紫罗兰!”他细长的手指一伸,指着刚从林里窜出的一只蝴蝶。
蝴蝶大约有手掌般大小,远看就象一朵正盛开的紫罗兰,是极为少见的品种。
惊喜中,风声更盛,嗡嗡声轰鸣入耳,眼前一花,成千上万的蝴蝶,居然同时从林中飞出,一起聚到泉眼附近。
壮丽之极,炫美之极。
白少情眼中炯炯有神,看着满天蝶舞。封龙站在他身边,微笑不语。
过了片刻,似乎约定好一般,蝴蝶忽然轰然而散,朝四面八方飞走。一盏茶的功夫,走得一只不剩。
“好美……”许久,白少情才幽幽叹了一句。他转头看着封龙,轻轻吐出两字:“多谢。”
封龙紧紧抓住他的手一握,又很快放开。
“不过是看看蝴蝶,有什么好多谢?”
“此处看来是武林禁地,大哥为了少情看看蝴蝶,居然冒着风险带我进来。”
“我是武林盟主,带兄弟进来,有何风险。”封龙笑道:“少情,你不要多疑。”
“落人口实就不好。”
两人一道走近那泉眼,仔细观察。白少情叹道:“这样神奇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这里近百年来都是武林禁地,除了极为重要的人,怎能知道这里?”封龙淡淡道:“但它被封为武林禁地,却不是因为这个蝶泉。”
白少情轻轻点头,却没有开口发问。
封龙道:“这座山里,藏了武林中最大的宝藏。听说里面除了财宝外,还有两颗可以增加一个甲子功力的惊天动地丸。为了这些东西,武林中人一直没有停止寻找它。八十年前,宝藏入口被人发现。”
“就在这里?”
“就在此山中。”
白少情选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大喜事?”
封龙苦笑着摇头:“宝藏入口被人发现,引起江湖一阵血雨腥风。当时的武林盟主为了武林安危,请来十三名绝世高手看守此地。从此,这里成为禁地。”
“武林的事真多。”
“可是宝藏到底也没有人可以进去。”
“为何?”
第十一章
“可是宝藏到底也没有人可以进去。”
“为何?”
封龙道:“只因为这个宝藏的设计,实在是太巧妙了。”
“巧妙到知道入口,也无法进去?”
“进入很容易,拉动铜环就行。”
白少情眨眨眼睛,忽然微笑起来:“让大哥叹气的,恐怕就是那些看似简单的铜环吧?”
“不错。”封龙点头:“正确的入口机关只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铜环却有十三个。这位设计机关的绝情大师当年在武林赫赫有名,他设计的机关,只要开启不当,地宫就会沉下,永远不让任何人进入。”
“那可真绝情。难为武林中人,这么多年来眼巴巴看着巨大的宝藏在身边,却要苦忍着不碰。”白少情的微笑,瞬间变得更动人:“难道不能碰一碰运气?”
“无运气可碰,铜环上图案各异,哪一个都可能是对的那个。”封龙苦笑:“为了不让鲁莽之人误将机关引动,我们还不得不把入口看守起来。”
天色已渐渐变暗,白少情似乎觉得稍凉,略略朝封龙靠来。
封龙搭一手在白少情肩上,暗中运功,助他驱寒,口里续道:“其实也不是毫无法子可想。绝情大师死前曾留下一本机关谱,其中记载了他曾设计的机关的开启方法,只要弄到那本书,开宝藏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本书的下落,一定很多人追查。”
“为了那本书,也已生出不少杀孽。”封龙幽幽叹了一声。
“最后,是不是落入某人手中?”
“西山藏平,可我们到最后找到他时,他的尸体已经腐烂了。”
“机关谱呢?”
封龙摇头,又道:“拿到机关谱也无用。这里好手如云,谁可以无声无息潜进来开启宝藏?”
这一点,白少情倒是同意的。
尤其是把守在入口处那三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武功深不可测,白少情一靠近便被识破行踪。
幸亏当日当机立断,逃之夭夭。
刚刚封龙驰马带自己入林时,差点以为行常已露,要被抓过来让那三个老头认人呢。
白少情忽然叹了一声。
“大哥,你当真把碧绿剑送我?”
“当然。”
白少情被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看,心顿时又扑通扑通猛跳起来。白少情轻轻瞅他一眼,似乎打算做某事,点头喃喃道:“那好……”
“好点了?”
“嗯?”
“你不是冷吗?”
时正盛夏,怎么会冷?白少情一直暗中感觉封龙传过来的热力,绵长而无起伏,显然一直心机坦荡,不曾有任何隐瞒。
想起自己对封龙处处欺骗,不由有点不安。
两人深夜出林,找了河边一片绿地过夜。
清晨醒来时,只剩封龙一人,白少情的包袱和碧绿剑,和白少情的人一道,已经不在了。
封龙也不诧异,视线一转,落在身边草地一封信上。
打开,里面是白少情工整的字迹少情打搅大哥多时,此刻该独自游学去了。昨天所言机关谱,少情曾有奇遇得窥其秒。弟非武林中人,一直不知此中干系,听大哥一提,才知道事关重大。今特凭记忆绘出所窥者,但是否可用,还请大哥斟酌。
下面密密麻麻,居然是默写出来的机关设置,宝藏中的十三个铜环也赫然在列,每个铜环拉开后的机关变化重重,都在其中。
封龙仔细看了半天,默记在心,忽然轻轻一笑。他向来气宇轩昂,此刻这一笑,却露出一点慑人魂魄的冷酷无情来。
原想着要耗上更长时间,不料他却轻易投降了。
“这只小蝙蝠儿……”轻轻说了一句,语气中却又带了点不自觉的暧昧亲昵。
白少情留书离开,一路上心却很乱。
默出机关谱其实不甚理智,日后封龙假若仔细追问来龙去脉,还要费一番心思周旋。但一月之期已满,碧绿剑又不得不送上正义教,一想到这,愧疚之心顿起。
他一生负人着实不少,但从不负娘亲。没想到今天,不忍负之人又多了一个封龙。
当初得到机关谱的时候欣喜万分,想到宝藏中可以增进功力的惊天动地丸,更是一夜也不肯等,飞赴而来。
不料有了机关谱却闯不过守护宝藏的高手,差点把性命丢在林中,当时真是恨透了武林盟主这道命令。
反正机关谱在自己手中有等于没有,不如卖个人情给封龙,算抵偿这把碧绿剑。
反反复复将这些在心头过滤,白少情甩甩头忘记那月光下的银河,还有飞舞空中壮观无比的蝶群。
一物换一物而已,碧绿剑换个宝藏吧。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到了金陵。
一月期满的当天,白少情携着碧绿剑,昂头跨入庄园。
依旧鸟语花香,如世外桃源。
这次,向冷红一早就等候在客厅中。
桌上,居然还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
“向副教主似乎算定我会携剑而来?”
向冷红笑得象个乡下的大财主,这个大财主似乎今日正要接第五任的姨太太。
“你在我门前已经徘徊了三天,手里一直拿着碧绿剑。”向冷红呵呵笑道:“如果我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也太没有脸了。蝙蝠公子,恭喜拜师成功。”他伸手。
白少情冷漠地扬唇,垂头看看手中温暖的碧绿剑,眼中似有不舍:“不是由我亲自交给教主?”
“由我代交,验过真伪,你就是我正义教中人了。”
碧绿剑,被向冷红粗糙的手握住一头。白少情咬牙,一根一根,松开白皙的手指。
向冷红拿剑,仔细审视:“果然是碧绿剑,封家莫天涯,从此不足惧也。”他转头,指尖一弹,帘后转出一个身形中等的男人。面无表情,垂手等着吩咐。
“司马家最小的儿子刚刚师成满艺,你将此剑送到江南分坛,要左坛主把他在江南道上截住,用这把剑杀了。”向冷红看似随意地将碧绿剑交给下属:“尸体送回司马家。”
“慢!”白少情微微一震,蹙眉道:“向副教主,这是为何?”
“江湖四大家,以封家和司马家近年后辈杰出者众多。”向冷红道:“我们当然要做点功夫。”
“如此说来,正义教是要陷害武林盟主了?”坐下悠然啜了一小口龙井,果然满口余香。
“听说封龙与白少情是结拜兄弟,”向冷红脸上泛起一丝不解其意的笑意:“白三公子不会不忍心吧?”
白少情不做声,只微微扬唇,转头诈作欣赏墙上书画。
白少情看着拿剑的人影闪没在帘后,他心中有异,面上却微笑不断,拱手道:“剑已经交了,明日此时,少情再来拜见师父。”
不待向冷红答话,转身迈出客厅。
出了庄园,立即一路急奔。
他轻功卓越,左扑右拐,转到一处山林,在其中穿插片刻,不时停步蹙眉,似在分辨追踪方向,过了片刻,知道所追之人就在前头,从怀里掏出一颗紫红丸子。
“前面的兄弟请留步。”
林中果然有人,正垂头赶路,听见身后喊声,全身戒备地转头。
“何事?”看见是在分坛见过的白少情,戒备神色稍减。
白少情微微一扫,他背后一个长形包裹,显然是将碧绿剑包在里面以免惹人注意。
“向副教主还有事吩咐,”白少情悠然向前,摊开手掌露出紫红丸子,笑道:“兄弟身携贵重之物,一路风险甚大,这一颗东西,是向副教主给你防身的……”
掌心白皙温润,托着紫红丸子着实好看。
那人低头去看,鼻尖忽然闻到一阵幽香,刚露诧色,已经软倒在地。
白少情冷冷看他倒下,轻笑道:“不要随便闻别人的东西,向副教主难道没教过你?”他眼中流露一丝孩童诡计得逞时的顽皮笑意,很快收敛,蹲下翻看那人身后包裹。
解开时,却只看见一把普通的长刀。
心中凶兆立生,白少情脸色一变,猛然弹跳起来,疾退。
但已经迟了,身后风声已起,腰侧微微一麻,双膝顿软。
白少情扑通一声,倒在林中。那双晶莹的大眼睛,却还睁得大大。
向冷红笑吟吟的脸,出现在头顶。
“这叫螳螂在前,黄雀在后。”向冷红道:“你不舍得那碧绿剑,徘徊三日才送上,我怎会毫无戒心?”
“向副教主叫个平庸之辈送碧绿剑,原来是有心算计。”
“平庸之辈?他可是我手下十大金刚之一。你下在碧绿剑上的药,可当真歹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白少情倒不畏惧,清冷的眸子淡淡一瞄:“这药是南山派殷若水最近制出来的,谁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一路而来,怕有人偷剑,抹了点在剑上,掉了便于追踪,窃贼也会中点小毒,原本就无可厚非。”
“狡辩无用,你自己和教主解释吧。”
指风又起。
白少情被向冷红一指点中穴道,幽幽闭上眼睛。
第十二章
胸前酥麻,是穴道被解的感觉。
白少情徐徐睁眼。
会遇到什么?白少情很冷静,正义教并没有善男信女,何况向冷红说了要将他交由教主处置。
为什么要事先在碧绿剑下药,为什么暗中夺剑,任他莲舌乱翻,恐怕也逃不了居心叵测四字。
优美的薄唇抿了抿,想起曾经得罪过正义教的人没有多少个死得痛快。正义教,似乎还设有专门折磨人的刑堂,堂主赫阳,听说心狠手辣,对凌辱人犯有天生的癖好。
“醒了?”
温柔的声音贯穿耳膜,白少情蓦然震动,睫毛微颤,瞬间惊喜交加,叫了声:“大哥?”刚要伸手与封龙相握,却敏感的察觉一丝异常,视线立即下垂。
封龙腰间,碧绿剑静静悬于其上。
目光一接触那汪暖绿,白少情重重一挫,顿时僵直。
他总是晶莹散发着精明睿智的眼睛,顷刻紧紧闭上,象不忍迫自己去看世上最残忍的事情发生在眼前。但那入目的绿,已经象毒药一样侵了进来,刺痛他的眼睛,从眼中延脉络而下,缓缓侵蚀他的心脏。
俊美的脸,抽动着,扭曲。
修长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掌心,被刺出的鲜血一滴一滴,滴淌下来。
封龙站在床前:“你很惊讶?”他的语气平和,除了多了一种白少情从不曾听到的决断和威严,还象往日那般醇厚。
白少情没有回答。
他已没有任何力气回答。从看见碧绿剑的刹那起,他仿佛已被一剑刺中胸膛,最后一丝的力气都泄走了。
他的全身,都在不知不觉地颤抖,就象迷失在雪地的路人一样,不断战抖着,不过是为了骨骼摩擦挤出一点热量。但当战抖停止时,也就等于到了生命尽头。
“我当初知道封家族长历代都是正义教主时,也很惊讶。”封龙徐徐道:“但很快,我发现,原来同时当正义教教主和武林盟主,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他低头,静静凝望着白少情。
“少情,你为什么要从向冷红手中夺碧绿剑?”他忽然轻轻叹气。
仿佛被烙铁碰了一下,白少情霍然抬头。乌黑的眼睛,赫然睁得极大,就象要活活撑裂眼眶似的。
看着白少情愤怒的目光,封龙笑了:“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明白什么?白少情心中狂叫起来: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为什么夺那碧绿剑,纵有一千个理由,也没有一个理由是为了你!
他紧紧拽住身侧的床单,牢牢盯着封龙。
眼中的怒涛翻过一阵又一阵,他才缓缓低头。
“封大教主,你好厉害。”才说第一句话,他清亮的声音,竟已嘶哑。
“少情,你该叫我大哥。”封龙微笑:“纵使你不肯再认我这个大哥,也应该叫我一声师父。莫非……你已放弃横天逆日功?”
白少情咬牙,他猛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两口气。
再睁开眼时,脸上居然已经一派平静。
“师父早知我是蝙蝠。”
“当然。”
“师父早知机关谱在我处?”
“西山藏家的轻功独步武林,那行踪诡异的蝙蝠所用的轻功,刚好与西山藏家的轻功大同小异。”封龙轻道:“既然能得到西山藏平的武功秘籍,想必机关谱也在蝙蝠手中。否则,我事务繁忙,怎会为了区区蝙蝠专程到白家一趟?”
白少情苍白的脸依然苍白,此刻,却已经不再僵硬。
他忽然笑起来:“师父要机关谱,何必费这么多功夫?直接开口,徒儿怎能不立即亲手奉上?”
“万一你不给呢?”封龙偏头,深邃的眼睛盯着白少情,幽幽道:“你这样的人万一倔强起来,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何况……我实在有点喜欢你叫我大哥。”
“多谢师父垂青。”白少情口齿流利地感谢,已经从床上下来。“拜师仪式还未完成……”他如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走到窗前,拿起一个小杯,倒了半杯热茶。
走到封龙身前,居然毫无扭捏,从容镇定地跪了下去。
茶杯高举过头:“这杯拜师茶,请师父喝下。”
封龙居高临下,微笑不语。
“师父为何不喝?难道师父反悔,又不想收少情了?”白少情抬头,清冷的眸子往上一挑:“还是师父担心杯中有毒?”
封龙微微扬眉,伸手。
指尖碰到茶杯瞬间,手腕一翻,暗运功力。白少情已经有所动作,奋力一跳,掌中亮光一现,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掌中的小刀已经刺到封龙身前。
封龙疾退,护体功运满全身,出掌。
“嗯!”一声闷哼,白少情被掌风抛到床上。他扭动两下,猛然翻身坐起,恶狠狠地瞪着封龙,唇边已带着一丝血红。
那把形状怪异的小刀,正被封龙悠闲把玩。
“山东胡家刀?此刀专破护体神功,是内力深厚者的克星,一直被山东湖家视为家传珍宝严密收藏,居然也被你弄了来。”
白少情冷冷道:“可惜,不是你的克星。”
“你内力修为再强一点,那就难说了。”封龙走前几步,在床边停住。“少情,你做事向来考虑周全,今日为何不顾后果?”他叹气。
叹气中,指风疾射,连点白少情胸前六处大穴。
白少情仰面倒在床上,眼睛却还睁得老大。他脸上的悲愤和凄伧,封龙从来没有见过。记得武林名宿张如林一家七十二口被正义教逐一屠戮,当张如林临死前发现一直期待的救星武林盟主与正义教教主就是同一人时,他惊讶愤怒的表情,也不如白少情此刻。
修长的指,挑起白少情略显单薄的下巴。轻微的颤栗,从嫩滑的肌肤传递到指尖。
“你的不甘和抵抗,犹如第一次被人触碰。”封龙道:“我却知道,你已不是第一次。”他眯起眼问:“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碰过你?”
白少情反问:“你可知道,我会多少门派的武功?”
“三十四家。”
“那么,”白少情冷漠地扬唇:“便不止三十四人。”
蝙蝠 第十三章
“你的不甘和抵抗,犹如第一次被人触碰。”封龙道:“我却知道,你已不是第一次。”他眯起眼问:“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碰过你?”
白少情反问:“你可知道,我会多少门派的武功?”
“三十四家。”
“那么,”白少情冷漠地扬唇:“便不止三十四人。”
封龙的脸,瞬间绷紧,缓缓地,唇角又扬起。
“三十四……”封龙坐下床头,低头审视:“原来已经有三十四,看来他们都已尝过你的滋味,也都已到了地府。”
白少情眼中森冷: “你若碰我,也会和他们一样下场。”
“你杀得了我?”
“迟早而已。”
封龙似笑非笑,他叱咤风云的手,轻轻抚过少情的脸。
“这般神仙似的人儿,怎可以有肮脏的身体?”封龙柔声低语,在少情耳内吹了一口热情:“我会让你回复初生时的干净。”
少情听出不妙,发亮的眼睛转到封龙英俊的脸上。
封龙站起来,手一挥,重新点了少情几处大穴。
刚刚暗中运功缓开的一点点血脉畅通,又被封个死死。少情不由狠狠瞪了封龙一眼。
“乖乖呆在床上。”封龙道:“封家的点穴功夫,勉强解开只会让你后悔。”
看着封龙的背影消失,少情哪里会听他的话,立即勉强运功。热流转到胸前被封的穴道处,运了两个小周天,却无法冲开穴道。
反而,一种轻微的麻痹感从穴道处升起,缓缓转为入心的酸痒。
渐渐地,竟然象蚂蚁在身上咬一样的难受。
汗珠,从少情额上无声渗出。
“料到你会勉强冲开穴道。”倔强的下巴,被轻轻挑起。不知何时,封龙已经回来:“凭你那些微内力,也想破我的点穴?”一丝讥讽在眼里闪烁。
少情乌黑的眼眸,冷冷望向一旁。
人在屋檐下,不做无用的口舌之争。
“少情,可听过花容月貌露?”封龙手中,持着一个玛瑙瓶子。雕工细致,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珍贵无比。
少情蓦然一震:“苗疆的花容月貌露?”
“花容月貌露是苗疆圣药。美貌女子更视之为性命,万一容貌被伤,只要有这花容月貌露敷在上面,肌肤表面就会被慢慢侵蚀,随后长出新肤,如初生婴儿一般嫩滑。”封龙淡淡道:“当然,花容月貌露撒在肌肤上腐蚀旧有伤痕时,多少也会有点不舒服。要美嘛,少不了吃点苦头。”
其实敷那花容月貌露,又何止是一点点苦头?
寒气,延脊而上。
“你……”少情抿唇,警惕地问:“你想怎样?”
“原来……你胆子也并不很大。”封龙大手一伸,将毫无抵抗力的少情翻身。“嗤”一声,黑衣下摆被轻易撕了下来。分开白皙的大腿,粉红的菊洞暴露出来。
受辱的神情在脸上浮现,少情咬牙。
“好新鲜的颜色。”封龙抚着嫩滑的腿:“让众人猥玩太过可惜。少情,你怎可这般不爱惜自己?”
下一刻,瓶塞被拔出的声音响起。冰凉的瓶口,被坚定而缓缓地插入体内。
花容月貌露,在狭长的通道内淌泻而入,一遇肌肤,即融出丝丝血水,竟是要将一层肌肤完完全全融去。
“呜……”紧咬的牙猛然用力,鲜血从唇上滴下。被药物侵蚀的剧痛,从最敏感的地方如龙卷风般蔓延全身。若不是穴道被封,少情恐怕已疼得在床上翻滚。
“别把自己咬伤了。”封龙凝视着他。厚实的掌,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轻轻一弹,又点中后颈大穴。
牙关无力地松开,这下,连咬牙的权利都不再有。
少情的眼光,射出不掩藏的怨恨。
封龙微笑:“此刻若说这是为你好,你一定不服气。”微笑不变,轻轻抬起少情的臀,侵蚀肌肤的液体,进入到身体更深处。
掌下的身体,颤得更加厉害。但那黑色的眼瞳,却还射出不肯屈服的光芒。
“少情,从今日开始,你就如初生婴儿般,干干净净。”双手撑在少情头顶两侧,封龙居高临下缓缓靠近,眼中神光迥然:“从今日始,你只属于我。从头到脚,一发一丝,都属于我。”
热唇覆盖上来,掠走肺部所剩不多的空气,也掠走少情开始模糊的神智。
“花容月貌露虽珍贵,我却不会吝啬。既然敢夸口三十四人碰过你,我就用它帮你洗三十四次。”
黑暗中,封龙的声音,如从地狱边缘传来。
一字一句,都慑人魂魄。
封龙果然说到做到。
少情次日悠然醒来时,被迫着喝了汤药,又看见封龙持着玛瑙瓶子走了进来。
“你不会真有三十四瓶花容月貌露吧?”少情冷冷问。
“不止三十四瓶。”
身下痛楚从醒来后还未停止,少情明白这是被腐蚀后的肌肤正在渐渐重生。想起真要连续三十四天受这样的酷刑,心中微微一颤,他从来不是死硬不懂变通之人,眼珠缓缓一转,目视封龙:“师父当真忍心这样对待少情?”
“呵呵,现在你肯认我这个师父了?”
“昨日不是已经跪着送上拜师茶?”少情抿唇,白皙的脸覆上一层看不见的光晕:“师父名动江湖,无人能敌,怎会怕区区一把胡家刀?少情不过是想看看师父有多厉害。”
“哦?”封龙眯起眼:“那师父厉害吗?”
“当然厉害。”
封龙似乎很高兴,呵呵笑了起来。他浑厚的笑声,让少情蓦然想起相伴江湖的那几日。
瀑下银河,漫天飞蝶。
一种不能形容的酸楚从心底泛滥,望着封龙的眼神也有点不自觉的异样。昂头看着这气宇轩昂的男人,少情猛然警惕。
“师父,那瓶花容月貌露……”用最可以蛊惑人心的腔调,懒洋洋地问:“可否省回?三十四次,浪费光阴。”
“光阴?”
少情暧昧地微笑:“师父难道不想仔细看看少情的身子?”他虽不能动弹,但眼神间透出来的娇媚,却连武林第一美人也要自叹不如。
“很想。”封龙幽幽叹气,语气忽然一变:“但为了我心爱的徒儿,这三十四次,一次也不能少。”
少情的微笑,立即僵在脸上。
掀开被子露出下面赤裸的下身,白皙的大腿又被迫分开。昨日融化的血水已被清理干净,花容月貌露的独特香味,从菊花入口隐隐透出来。封龙伸指微微探入,粉红的嫩肉还未长好,一碰,就被指甲戳出血来。
少情疼得一震,狠狠咬牙:“将来你落到我手中,一定也要受这三十四次活罪。”
“为何不是以一报十?”封龙毫不在意,淡淡反问。细长瓶颈,插入细长狭道,同时往上稍抬,让药液全数流入体内。
“呜……”
仍带血的新肌碰上这极为霸道的液体,顿时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苍白的脸扭曲,看不出一点原有的俊美轮廓。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渗出,滚落在丝绸枕巾上。
细长的项颈紧紧贴着枕头,绝望地粗重喘息。
第十四章
花容月貌露的折磨,使白少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瘦了一圈。颀长的身子,比平日更加单薄。这些日来,粒米未沾而只进点味道不佳的汤药,即使没有受伤,也早饿得手脚发软。
每日不停的痛楚,却一天比一天加剧。
“呜……”连日来的遭遇,再倔强的人也会意志涣散。咬着唇想拔去插在下身的玛瑙瓶,颤抖的手却被另一只充满力量的大手轻轻握住。
“徒劳无功的事,你不是从来不做吗?”
被眩晕的痛楚逼得半闭的星眸闪过恨意,瞬间又被无助淹没。颤抖的不止是修长白皙的手,还有无力再与折磨对抗的身躯。
出道几年,会这么狠心对自己折磨的人还是第一次碰到。
崆峒派的李维天,明地里是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暗地里却变态得叫人齿寒。但白少情只花了两天,就从他处学会了崆峒九拳。第三天,李维天死在白少情的拳下。
“你一定觉得我太狠心,”优雅的微笑浮现在唇边,封龙解开少情的穴道,把一旦得到自由就开始挣扎的人儿禁锢在怀里:“看见你这模样的人,一定都不忍心继续下去。”
悠然地,抚摸细腻的大腿肌肤。
白少情知道他要干什么,激烈地挣扎起来。
他顽固的挣扎,在封龙看来却不值一晒。
翘臀被坚定地抬起,药液如前几日般,再度涌到身体深处。虽已不是第一次领教这种滋味,嘶哑的悲鸣还是从牙关逸了出来。
丝一般的黑发,沾在被汗水湿透的脸上。
“杀了我吧。”
封龙轻笑,挑起他的下巴:“我若要杀你,何必浪费花容月貌露?”
白少情咬牙:“你不杀我,我终有一天会杀你。”
“哦?”封龙神情如常,声音却显得有点低沉:“原来你如此恨我。”他凝视少情,忽然问:“你恨我,难道只为这花容月貌露?”
一股比药液侵蚀更锥心的痛楚从心窝处绷裂出来。
白少情几乎要在这天崩地裂的双重蹂躏下失去神智。他皱眉,不安地扭动,封龙的手轻轻按着他,看似毫不在意,却将他禁锢得不能动弹。可浑身冰冷之际,唯一的热量,却是从那手掌传递过来的。
温暖得,就如当日握着碧绿剑的感觉。
为何只有他的手,会如斯温暖?
白少情恨极,却沙哑地大叫起来:“大哥,大哥,你为何如此待我?”他绝望疯狂,反抓住封龙的手。朝天仰望的眼睛,却没有望向封龙。
他望着天,窗外烈日晴天,为何独我一人冰冷至此?
不断颤抖的身躯忽然被人抱紧,紧到仿佛要把空气从肺中全部挤出。
“少情,你要我怎么待你?”封龙沉声问道:“你对谁不是任意迎送?你对谁不是弃若敝屣?”
“我不任意迎送,怎能得到武功秘笈?我不弃若敝屣,难道要我一生都被他们压在身下欺凌?”白少情神色凄厉,睁大眼睛:“你是堂堂封家公子,人人都奉承你仰慕你。你可知我小时,他们如何欺负我和娘?”
封龙厚实的胸膛,仿佛有点僵硬。
“不知悔改。”过了片刻,才冷冷说出四字。封龙道:“任你受再多的苦,也不是这般荒唐行事的借口。”
虽然俊脸疼得扭曲,白少情还是哈哈大笑起来:“荒唐?我能比封大教主你更荒唐?我不过是想挣扎求存,你身为武林盟主,却当江湖第一邪教的教主。这世界真是什么都颠倒过来,黑白不分。”
封龙脸色渐沉,白少情却豁了出去般越笑越畅快,就如他心中的酸楚悲愤,越来越浓。他边笑边咳,举手擦擦唇边的鲜血,似乎已将下身的剧痛完全忘记。
封龙骤然出手,点中白少情穴道,变调的狂笑遏然而止。
“你累了。”
堕入黑暗前,听见封龙淡淡的三个字。
白少情安逸地闭上眼睛。
不错,我累。
太累了。
再醒来的时候,感觉明显异样。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痛楚似乎已经遁去,一直持续的迷迷糊糊,全身无力的状况,似乎也有所好转。
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白少情陡然一震,视线转向房门。
封龙出现在门前,手中却没有拿着那可恐的玛瑙瓶。白少情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又立即眯起眼睛,冷冷问道:“封大教主是否又想出什么新鲜法子折腾我?”
“你说呢?”
“本来,以你的本性,一个招数连用三十四次也太腻味了。”
“我的本性?”封龙踱步进来,坐在床边:“我本想告诉你,看在我唯一徒儿身体不济的份上,那剩下的二十二次暂且记在名上。”
白少情做出恍然样子:“哦,原来师父待徒儿这样体贴。也对,花容月貌露用在我身上,本就十分可惜。”
“若你再让别人碰你,不但要受罚,还要把这些暂且记下的次数全部领回去。”封龙低声警告。
白少情此刻怎会逞强,立即低头垂眉:“是,徒儿知道。”
封龙觉得有点好笑:“这下又立即变成好徒儿了?你怎知我要开始教你武功?”
“徒儿现在身上内力全无,师父又停止对徒儿用花容月貌露。”白少情扬唇微笑:“从这两点,徒儿妄自猜测出来。”
封龙慑人的视线盯着白少情,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你那些内功乱七八糟,要废容易,要废而不伤根基,却耗我不少心思。”两指搭在少情脉搏处静心听了半晌。“这几天喝的汤药都显出工夫了,你现在内力虽然一丝也无,血脉都畅通更胜从前。”
“多谢师父。”
封龙冷笑:“昨日有人说,终有一天要杀我。”
“我若能杀师父,说明青出于蓝。”白少情也冷笑:“后继有人,师父应该高兴才是。”
两人目光骤然对撞,火花四溅。
“才好一点就无法无天。”封龙点头,向前一抓,把白少情从丝被堆簇中扯起来,邪笑道:“我这师父,可是要收学资的。”
白少情脸上的微笑,忽然充满媚惑:“徒儿对能教自己东西的师父,一向是百依百顺的。”
啪!狠狠一巴掌,打得白少情歪在一边。
封龙脸色阴沉:“少情,不要太过分。”
“师父,少情哪里过分了?百依百顺,难道不好?”白少情从床上慢慢坐起,左脸已经肿了起来。血丝蜿蜒而下,滴淌在洁白的丝被上。
“再提及你和那些男人的事,我立即把剩下的二十二瓶花容月貌露都用在你身上。”凌厉的视线在白少情脸上黢巡片刻,封龙缓缓收敛怒色,恢复常态。把白少情再度扯到身边,摸着滑腻的下巴:“百依百顺,听来不错。嗯,我不喜欢你叫我师父,少情,叫一声大哥来听听。”
怀里的身躯蓦然一僵,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陡然不见。
封龙却笑得更有魅力:“不肯?”
“不是,”白少情抿唇,恨恨看着封龙,隔了许久,才扭头低低喊了一声:“大哥……”
“为何不看着我?”拧着下巴迫他把脸对着自己,封龙道:“你以前喊大哥时,眼睛都看着我。”
拳,在身侧攥紧。
白少情咬牙,仿佛想把自己的牙全部咬碎般用力。
“再叫一声。”
“大哥。”虽然下巴被挑起,脸对着封龙的方向。视线却总不自觉地逃避开去,垂得低低。
“再叫。”
“大哥。”
“再叫。”
就如绷紧的弦猛然断开,白少情无法容忍地将视线霍然转回封龙脸上,直视封龙双眼。
“我恨你。”他一字一顿,声音又轻又慢。
封龙苦笑:“所以你发誓要杀我?”
白少情沉默。
沉默,有时就等于默认。
“无妨,”封龙忽然幽幽叹气,将白少情拥入怀中:“对所有一切都弃若敝屣的蝙蝠儿,这世上你最恨的人是我。那你便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吧。”
因为恨,永远比爱更刻骨铭心。
第十五章
横天逆日功,至阳至刚,是武林第一奇功。它的奇,在于武林中人,没有几个曾经领教过。
越少出现的东西,便越神秘,也越珍贵。
白衣如雪。
颀长瘦弱的身形加上俊朗的眉目,总能吸引人的视线。
“果然繁杂。”细细阅读书卷上的秘笈,白少情蹙眉。
旁边横过一手,轻轻一挑,书卷已经落入另一人掌中。
白少情转头:“师父,少情还没有背熟。”
“你叫我什么?”警告的低沉语调。
白少情冷着脸,淡淡改口:“大哥。”
轻笑,从封龙口中逸出。他拿着书卷,扫过一眼:“横天逆日功,从不留在纸上。你看的只是基本入门的东西,最主要的,还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脑子。
白少情深不可测的眸子总是晶莹动人,微微朝封龙处一扫,竟露出笑意:“怪不得许多地方看不懂,请师父讲解。”他居然站起来,规规矩矩躬身。
这一刻,俨然是名好学的恭敬弟子。
封龙端坐在椅上受他一拜,却转移话题:“宝藏,我已经取出了。”
“恭喜师父。”脸上波澜不惊,心窝都隐隐犯疼:“不,恭喜大哥。”
白少情抬眼偷偷瞅封龙一眼。当日是为了什么,会将机关谱辛辛苦苦默出来,不作声地留在封龙身旁?
“除了大量金银珠宝,”封龙道:“那两颗惊天动地丸,也已经到手。”
“恭喜大哥。”
静静盯着白衣如雪的少情,封龙忽然叹气:“少情,你穿白衣真好看。”
“少情还是比较喜欢黑衣。”白少情淡淡回答:“蝙蝠,不都是黑色的吗?”
“你讨厌白色?”
“天下何人配穿白衣?”
“那你呢?”封龙问。
白少情毫不犹豫地冷笑:“我当然干净不到哪里去?少情的行事,大哥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视线转向自己那身白衣,骤然眯起眼睛,仿佛被这纯洁的颜色刺了一下。
封龙忽然哼了一声。
“罗文龙,今早已经被我处死。”
原以为白少情至少会震动一下,不料他根本不以为然,微笑着转身,重新坐回位置:“他不是大哥的得力手下吗?”
“他是。”电光火石间,以鬼魅般的速度站在白少情面前,封龙一把抓住纤细的手腕。
腕间传来快断裂的痛楚,白少情闷哼一声。
“不过让他为你送一次书,你就忍不住了?”
“他知道惊天动地丸的下落,我当然对他百依百顺。”白少情忍着手腕处锥心之痛,对封龙挑衅地强笑:“如果大哥肯把惊天动地丸分我一颗,我也对你百依百顺。”
封龙的脸色越发糟糕。仿如暴风来临前一刻的沉默笼罩屋中,封龙的愤怒,却没有在白少情的预料下刮起旋风。
相反,他冷静下来。
把毫无反抗力的白少情从座位上扯得站起来和自己对视,封龙深深望着他,炯炯有神的眼中藏着莫名的光芒。
热的唇,缓缓靠近。贴在另一边苍白的唇上,渡过一道真气。
横天逆日功,至阳至刚。
暖流,从咽处而下,通过心窝,延续百脉。
“你有没有让他碰你?”封龙一吻过后,沉声问。
白少情极想撒谎。他这一生撒谎不计其数,从来没有一次因为对方的眼睛而说不出谎话。何况,让封龙发火,是白少情从现在开始渐渐拥有的一种全新乐趣。
但……
“没有。”他还是说了实话。
封龙微笑:“我信你。”
“信我?”白少情愕然,随即唇边逸出冰冷的自嘲:“对啊,就如当日我之信你。”他牢牢看着封龙,忽然恨声道:“莫以为你能把我当成你封大教主一人的玩具。你嫌我残花败柳,却又偏要我干净。我告诉你,白少情虽不是绝代风华,却也有很多男人抢着要。”
他料着封龙会大怒,封龙却笑得更优雅。
“少情,你的行为前后矛盾。若想学我武功,就应好好奉承我,乖乖当我弟子。若想激怒我,就不应听我吩咐不情不愿唤我为大哥。”封龙将白少情按会椅子,居高临下,悠然发问:“你到底是想离开,还是想学横天逆日功,还是想偷惊天动地丸?”
“我想杀你。”白少情抬头仰视,仿佛笃定封龙不会对他出手:“离开是想苦练武功杀你,学横天逆日功也是想杀你,偷惊天动地丸增加功力还是想杀你。”他停了停,忽然斯文地轻笑,眼里跳动着孩子般的顽皮。“我忽然发现,留在这里当你徒弟,又能偷袭,又能气你。”
封龙仰天豪爽地大笑。笑声尽处,低头看着白少情,沉声道:“你记住一点,再敢勾引我的手下,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勾引人与你何干?”白少情眼神倔强:“立即传我真正的横天逆日心法,想我如何侍侯你都可以。若不是为了我的身子,你怎会费这许多心神?”他一伸手,居然把前面衣襟扯下一半,露出光滑细腻的胸膛。
“我要你易如反掌。”封龙目光扫到那白皙肌肤,立即转到白少情脸上:“少情,单单要你的身子,何必费我这许多心神?”
被深邃的目光望得心神颤动,白少情启齿:“那你要什么?”
“你不明白?”封龙反问,他闭目片刻,睁开眼睛道:“你可以恨我,却一定要爱自己。”
恨,可以让你不离开;爱,却可以让你生存。
如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白少情蓦然大笑:“爱自己?我为什么要爱自己?我有何值得爱惜之处?我爱自己,对你又有何好处?”
“因为,”封龙静静看他,目光中满是怜惜和心疼:“只有等你懂得爱自己,才会知道如何爱我。”
“荒谬!”白少情脸色一变,咬牙道:“你休想再骗我。我……我今生都不会信你。”
闭上眼睛,他已忘记那短短数日的温馨。
人心如铁,只有恨,才比爱与幸福更长久。
唯有恨,可以无坚不摧。
他是一只姓白的蝙蝠,没有迎风的翅膀,却妄想飞于九天。
九天蝙蝠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本就不该有爱的火光。
也不应有银河、彩蝶、和那温暖的―――碧绿剑。
“我恨你。”白少情冷冷道。
“我知。”
“我要学横天逆日功。”
“我知。”
“我学横天逆日功,是为了杀你。”
封龙苦笑:“我知。”
“那你为何不快点杀了我,免留后患?”
“告诉你原因也没用。”封龙笑得苦涩,却又不失挥洒风流:“我说什么,你今生都不会信。”
对爱恨入骨髓的蝙蝠儿,恕我用恨这颗毒药,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第十六章
雕梁画栋,纱窗轻笼。
邪教的总坛,原来并不永远阴气沉沉。
白少情在柳树下,负手站了两个时辰。
他安静的时候,眉目间总带点若隐若现的忧虑,又似思绪飘浮在九霄之外。风掠过他的袖摆,会给人随时乘风而去的感觉。
眉如远山,眸似点漆。
不间断的蝉鸣,蓦然声息全无。
乌黑亮泽的发,忽然被人握在手中。
不回头,也知道那是谁。自从封龙连连斩杀教中得力下属后,正义教总坛里还有谁敢这样无声无息碰他?
“大哥。”也许是开口已成习惯,如今用这个称呼,再没有初时的尴尬和无奈。
默默把玩手中触感比丝绸更好的黑发,封龙沉声问:“昨日的书已经背好了?”
“都背好了。”白少情转身:“大哥要考察功课?”
“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追问,我何时教你横天逆日功的真正心法?”
深不可测的瞳中,泛出一点不在乎,白少情又转过身,把目光定在柳丝上,悠然道:“你迟早要教的,我何必焦急?”
“你怎知道?”封龙含笑,与他并肩而立:“不怕我故意用横天逆日功逼你留在这里,拖延时间?”
白少情不答反问:“这些柳树的根基有点不对劲,象新移过来似的。”
“不错。”封龙淡然:“你喜欢柳树,我知道。”
“你的心思,我也知道。”白少情转头,对上封龙深邃目光:“你想要我。”
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从封龙唇边逸出。
“你想要我,便要让我心服口服。既然肯花心思将江南老柳移到这里,又怎会食言不教我横天逆日功?要得到东西,少不了先给人一点好处。”白少情轻道:“我要从别人手里学点东西,也总要付出代价。”
“少情,我说过,不许你再提前事。”
“你又要对我用花容月貌露?”白少情皱眉:“我才好一天,你当真对我这般忍心?”前日碰到那位洛阳分坛坛主真是无用,一招就被封龙震碎心脉。封龙蕴怒的目光下,白少情免不了又受一次皮肉之痛。
“你忍心把自己随意交给那些人,我当然忍心帮你洗干净。”
白少情咬牙:“只要有机会,我自然会按自己的心意办事。”他脸上的神情,却象与情人嬉戏般顽皮。
谁见到这么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都不忍心伤害。
封龙悠然一笑,指风疾起,已点中他身前六处大穴,微微一拉,白少情无力地靠进封龙胸膛。
“大哥,你真要再来一次?”白少情看着封龙的眼神,就如看着自己的情人。
水波粼粼,情意绵绵。
封龙却不心动。他横抱着白少情,朝屋里走去,边走边问:“把自己交给那些人,真是你的心意?”
白少情别过头。他侧脸的轮廓,总让人想起青铜的雕像,那无法言传的坚毅和隐藏在背后的故事,触动人心。
被封龙轻轻放在床上,白少情蓦然睁开眼睛:“我知道,你存心要折磨我。因为你已经喜欢我了,哈哈,堂堂封大教主,居然会喜欢一个人尽可夫的男人。”他拼命笑了两声,狠狠盯着封龙。
封龙浅笑,摇头叹气:“你既然对这花容月貌露怕得要死,为何又偏偏要不断诱惑对你无用的男人。难道他们身上,居然有比横天逆日功更好的秘笈?”他一边叹气,手中一翻,熟悉的玛瑙瓶赫然出现在掌心。
瓶子血红的颜色仿佛刺到眼睛,白少情猛然转头。
“我说过,你敢勾引人,这剩下的惩罚,一次也不会少。”封龙轻轻道:“不过你正在练功,伤重了也不好。我不会连续施药,每次都等你好了一天再继续。”
“大哥……”白少情仰躺在床上,静静看封龙持瓶走进:“你是否怕我逃跑,故意让我带伤在身?”
“少情,你到底在想什么?”封龙皱眉,手却一点也没有停下,坐在床边,已经好整以暇地帮白少情褪下衣物:“你是否怕我不知道你的本事,定要将我的下属全数蛊惑?”
冰凉的瓶颈,消失在肉色的入口。纵然早有准备咬住牙关,还是忍不住哼了出来。别说数十次,就算从出生起每天受一次这般折磨,也是不可能适应的。
白少情身躯猛烈震动,额头的汗水,染湿乌黑的发。
“大哥……”他忽然轻声哀求:“我好疼。”仿佛若能动弹,他早已伸手拉住封龙的衣袖。
封龙默默看他,眼中闪烁未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哥,你抱抱我。”白少情颤着已经没有血色的薄唇,凄声道:“难道你真的这样狠心?”
封龙眼波震荡。他缓缓靠过来,一抬手,解了白少情身上穴道,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少情,少情,”他贴着白少情冰冷的脸:“你这任性妄为的蝙蝠儿,可会对一人有终生不变的真心?”
白少情不答,他只是闭上眼睛,忍受着花容月貌露的折磨。
他不答,封龙也知道答案。
九天蝙蝠,飞不上九天,心,却在九天之外。他喜欢江南柳慕莲,欣赏峨嵋张青衣,爱过河北容家荣未达。当他喜欢他们的时候,会为他们弹琴、吟诗、画画……
当一宵过后,这丝单薄的爱就如不能看见朝霞的露珠,化得无影无踪。
他总走得无拘无束,了无牵挂。
白少情,多情其实最无情。
封龙抓住怀里的人,问:“假如我一直是你那傻傻笨笨的封大哥,你可会永远陪着我?”
怀里人无言,他那傲然的本性,却已经无声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果然如此。”封龙语气转冷:“即使武林盟主盛意拳拳,你也不过是一夜施舍后淡然离开。”
“哼,为什么人人都以为可以留住我?我才不要什么照顾保护,独自一人有什么不好?”白少情疼得发颤,嘴角的曲线却倔强非常:“欺负我的人就杀,想要的东西就骗就抢,谁能奈我何?”
他似乎有点忍受不住,停下说话深深喘气,缓和片刻,又睁眼道:“大哥,你和他们不同,你……”
封龙心里微跳:“我什么?”情不自禁把耳朵贴近。
细微的笑声忽起,封龙脑中危兆顿生,却已经迟了。
平日无力的纤细手指,此刻充满力度地挑向封龙。距离如此之短,变化如此之快,封龙怀中抱着白少情,更是措不及手。
电光火石间,胸前一麻。一击得手,白少情更不敢稍有怠慢,腰身一弹飞跳起来,指动如电连点封龙全身穴道。
霎时间,情势扭转。
大事已定,白少情对封龙微微一笑,皱眉拔出下身的玛瑙瓶。
血水混合着药液,从下身淌泻出来。他痛得浑身一颤,却又望着不能动弹的封龙笑了起来:“这个瓶子,我要留着。”把玛瑙瓶子放入怀中,穿戴整齐。
身一转,又照开始的手法急点封龙全身穴道。
“你功夫了得,当然要小心一点。”
封龙轻轻叹气:“我早该料到,洛阳分坛的周全,点穴功夫是教中一绝。”
“别的男人身上虽没有横天逆日功这样难得的秘笈,其他旁门左道的东西还是有的。”白少情悠然微笑:“就说这门点穴术,居然连封大教主你的穴道也可以点住,岂不有趣?”
“少情天资不浅,一天功夫,居然就能融会贯通,运用得当。”封龙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但你竟忽然有这般浑厚的内力,是用了解体神功?”
“凭我的本事,还未到解体的地步。不过勉强用一用,暂时找回点内力罢了。”白少情眼睛闪亮:“你不用吓唬我。我也知道解体神功极伤元气。待我撑过今日,再慢慢调理即可。”
“你要逃?那横天逆日功,你不学了?”
白少情缓缓靠近,居高临下望着封龙,忽然发作,反手正手打了他几十个耳光。
巴掌着肉声在屋中响个不停,白少情一口气打得封龙嘴边全是鲜血,冷笑道:“封大教主可有不满?”
“我满意得很。”封龙虽然满口鲜血,却还是笑得风采迷人:“蝙蝠公子没对我用那花容月貌露,已经手下留情。”
啪!又是狠狠一掌。
“手下留情?我为何对你手下留情?”白少情忽然蛊惑地微笑:“横天逆日法学来要很长时间,纵使你现在送我,我也没空学。不过,那两颗惊天动地丸,倒有点意思。”他走到封龙平日用的柜前东翻西翻,找出一堆小药瓶。上面都没有标贴,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白少情转身走回封龙面前,嘿嘿笑道:“你把惊天动地丸送我,我便手下留情。否则,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我都给你塞到下面去。”
“好狠啊。”封龙皱眉,又似在调侃。
“以十报一,不是师父的教诲吗?”
封龙却仿佛想起一事,提醒道:“你不是咬牙切齿要杀我吗?如此时机,为何不用?”
“简简单单一死,就可以算数?”白少情挑起封龙下巴,甜甜笑道:“我吃了你好大的亏啊,怎么会就这样一刀了结?不过……你把惊天动地丸送给我,我便暂且饶了你。”
封龙沉吟片刻:“好。”
“东西在哪?”
“房中抽屉里,桃红色的小盒。”
白少情嗤鼻:“你道我是三岁小孩,你会把这东西放在这里?”
“这药丸,本来就是打算给你吃的。”封龙连眼中都是笑意:“否则以你的内力修为,何时才可以练到横天逆日功的第一重?”
白少情一怔,狠狠瞅了封龙一眼,自去开了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桃红盒子。他精通三教九流各种机关,也不怕内有玄虚,小心翼翼打开,看见里面两颗黄金色的药丸。
一丸六十载功力,怎不惊天动地?
“这是真品?”
封龙淡然道:“你什么旁门左道都懂,这药丸是不是真的,难道自己看不出来?”
白少情小心看了,唇边逸出一点笑意,把药丸贴身藏好,转身得意地看着封龙。
清澈明亮的眼中,又浮现狡童似的光芒。
“药丸到手了,我该走了。”白少情虽然浑身也疼得很,却笑吟吟道:“天快黑,我怕迷路。”
封龙静静扫他一眼,叹道:“总坛的地图,自然在我身上。”
修长的手指,毫不顾忌地探入衣襟中。白少情含笑,竟还故意摩挲结实的胸膛。
“是这个?”掏出地图在封龙面前一扬:“大哥不会随时在身上带一副假地图吧?”白少情迅速看了地图一遍,将逃跑路线铭记在心,目光一转,又落在封龙处。
“你不是要走吗?”封龙僵直坐在床边,笑容轻松:“要走快走,否则等我冲开穴道,那就晚了。”
“那也是,我的解体大法,也撑不了多久。”白少情点头:“不过走之前,总要解决后患。”
封龙似乎毫不意外:“哦,你要食言杀我?”
“哪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但封大教主对我的恩德,不能不趁这个机会报答一下。”白少情低声在封龙耳边笑了笑,又探手入封龙衣襟,掏出另一个玛瑙瓶:“封大教主的花容玉貌露可真不少,这一瓶,想必是准备在心血来潮时用在我身上的吧?”
“你若不听话,便多用一瓶。”
“这瓶,还是留给教主自己用好了。”白少情拔开瓶塞,花容月貌露的淡淡幽香飘了出来:“你那里想必没有人敢碰,我看是不用洗了。你逼我叫你大哥,我就帮你洗嘴好了。”说罢,冷冷一笑,竟捏开封龙牙关,将整瓶花容月貌露倒了进去。
药液如口,随咽而下,腐得整条食道都是血泡。封龙浑身一震,浓眉已经深深皱起,但他一向深沉,俊脸虽然绷得紧紧,却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白少情。
那目光中的深沉,竟让白少情心中一震。
收敛了得意笑容,白少情重重哼了一声:“我说了不杀你,也不能让你这可恨之人活得太自在。”
暗中运力,一掌拍在任脉之上。
封龙终于闷哼一声,倒在床上。
“你废我武功?”
“不废你武功,难道留着你这天下第一的身手来对付我?”白少情眼珠转动:“其实我也不怕你,有了两颗惊天动地丸,你的内力再强也强不过我。不过看你受苦,我心里畅快得很。”
封龙猛然开口,吐出一口鲜血。花容月貌露的幽香弥漫在房中。
封龙苦笑道:“我苦头也吃过了,武功也废了,你为何不杀我?”
“我偏不杀你。等我武功天下第一时,再回来慢慢折磨你。”白少情默默凝视封龙片刻,取过封龙腰间的碧绿剑,朝封龙晃晃,傲然转身。
脚步声越去越远,颀长背影消失在门外。
房中,只余动弹不得的封龙。这间属于禁地的房间,没有他的命令,自然没有人敢擅自进来。
日落西山,群鸟归巢。
躺在床上的封龙,终于缓缓坐了起来。抓起洁白的丝被在嘴角处擦了擦,低沉的笑声在房中响起。
“你怕我什么,竟连武林第一奇功也不学急着逃跑。”笑两笑,血水又涌了上来,吐了一地。封龙的声音,因为花容月貌露的侵蚀,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十分欢畅:“你虽然对我狠心得很,却也说了要回来。不错,不错……”
白少情此刻,却在竭尽全力在解体大法反噬前逃到安全的地方。惊天动地丸、地图、碧绿剑尽在他手,封龙此刻不再是天下第一高手,只落得任他报复的悲惨下场,按理来说,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他。
只有找到僻静之处,吃下惊天动地丸,自然可以抵挡解体大法的反噬,以一百二十年的功力和三十四门派的绝技,江湖有谁可以再欺他?白家中,连白莫然也拿他无可奈何。
娘,再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
你看,我飞起来了,九天之上,谁也不能再把我压下。
风声呼呼在耳边掠过,黑幕已降,又是展翼之时。
真正的微笑,绝美的浮现在唇边。美好的梦想在向他招手。
白少情却不知,横天逆日功之所以称为武林第一奇功,自然有它的道理。
至阳至刚,浑然无杂,生生不息。
即使一掌震碎琵琶骨,也废不去横天逆日功。
何况那一掌,确实有手下留情。
第十七章
白少情逃得潇洒自在。山脚一处破庙里,停下来静心运功。
金黄色的药丸,被晶莹得仿佛透明的手托着。
“有人终其一生勤练武功,却不如这区区一颗惊天动地丸。”白少情凝视掌中的药丸,自言自语道:“冰肌公主制这两颗东西,恐怕居心不良。”
体内心脉隐隐有膨胀之感,解体大法的后果就快显现出来。白少情将惊天动地丸朝半空一抛,昂头张口。
药丸入口,滑入咽道,立即融化,如上等的丝绸般轻轻下移。顿时,身体每个地方都舒服无比。方才隐隐的心脉不适感立即消失。
知道机不可失,白少情立即盘膝打坐。
六十年功力,弹指间便可拥有。
丹田处缓缓升起一股冰凉之气,冰而不僵,浑厚无比。默默将这新来的内力融入自身,白少情良久张目,深深呼气。
动人的微笑,为他俊美的脸添上一层令人惊叹的光彩。
他踌躇满志地站起,眺望远方:“我终于也等来今日。”欢畅从他炯炯发光的眼中透出来,似乎曾经重重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苦难与屈辱已经被抛到脑后。
瞬间,一阵锥心的痛楚却从丹田升起,如骤然发动攻击的毒蛇,疼得白少情面容一阵扭曲。
他大惊:“怎么回事?”
痛楚刹那而至,转眼消失。
再凝神运气,却又并无异样。
白少情仔细想了片刻,还是想不出原因。
“或许这惊天动地丸本就如此。”他沉吟着,淡淡道:“六十年功力,不吃点苦头怎能到手?”心里稍微平静,思绪却开始飞向巍峨冷漠的白家山庄。
“封龙武功被废,即使不被人夺位也要头疼一阵。须趁他自顾无暇,先把娘接出来。”定了行程,白少情转身捡起包袱。
黑衣、黑鞋、黑色的包袱。
从今日起,不许他人再碰我一根头发。
想到可以将娘接到身边好好侍侯,白少情提气急行。他已在扬州一处依山傍水处,悄悄购置了一套宅院。两个小巧懂事的丫头,还有一个身体不错的杂工。
在娘身边,和娘说说话,闲时弹琴画画,偶尔游学四方。在娘大寿的时候,摆一桌酒,学学二十四孝,也来个彩衣娱亲。他所希望的,不过如此。
但没有一身本领,这一切不过是奢望。
没有保护下会受到多少欺凌,白少情实在太明白。
今时,已不同往日。
林木从身侧倒飞而过,归心似箭。
远远看见那熟悉的巍峨外墙,纵使一直对白家山庄深恶痛绝,白少情还是露出一丝笑容。
完美的轮廓,在笑容的衬托下显出一点英气和不自觉的俊秀。
惊天动地丸似乎还没有完全被吸收,总在不知不觉中窜出来攻击一下。就象体内藏了一个诡异莫测的敌人,不知何时会刺他一剑。白少情受了几次丹田忽然传来的剧痛,也渐渐知道问题并不简单。
所有一切,还是等娘安顿下来再说。
悄悄潜入白家山庄,景观依旧。仆人们在各处来来回回,打扫庭院,给各位主子送膳食。
矮小的屋子,依然没有人气般孤零零在角落里。
推开木门,听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亲切感油然而生。那道孤单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白少情轻轻走到妇人背后,半跪下来,深情地仰望。
“娘。”
“少情?”妇人有点诧异,没有焦距的眼睛睁着。
她朝半空伸手,白少情连忙小心地握住。
“少情,为何忽然回来?”妇人叹气:“让夫人和你父亲知道,恐怕又要惹事。”
白少情的眼睛闪亮:“娘,我来带你走。”
“走?”妇人摇头:“不行,我们走不了。堂堂白家,怎会让我这个瞎子出去给他们丢脸?少情,你忘记上次的事了?”
“娘,我不怕他们。”白少情微笑:“少情的武功,已经天下无敌。他们不追就罢,要是硬追,管叫他们竖着来横着去。”
“天下无敌?”
“对,孩儿现在已经谁也不怕了。”
“少情,你不要哄娘。”妇人似乎想起往事,颤声道:“让他们知道你又想带我走,一定会折磨你。娘老了,只有你离开这里就好。去,游学去吧,再不要回来。”
“娘,我们不会再失败。你跟我走,好不好?”
“走?”
“嗯。西湖之畔,有丝竹凉风,小童热茶。”白少情握着妇人的手,露出向往神色。
一夜无声。
次日,孤零零的矮屋中,那道永远不变的孤单背影,已经不见。
仆人惊惶的脚步,破坏了厅中正享用早餐的众人的心情。
“老爷,老爷,那个……那个人不见了!”
“什么?到哪去了?”
白少信忙问:“是不是少情回来过?”
“三少爷没有回来。那人昨天还好好的,送饭时还在。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是不是出去走走了?”
“废话,她是瞎子,能走到哪去?这么多年,你见她走出过那屋子?”
白少礼双目往下一垂,又挑起,冷冷道:“恐怕是被少情带着逃了吧?哼,少情这次倒本事,居然带走了人,一点声息都没有。”
白少信对着管家瞪眼:“都干什么吃的?一个书生,一个瞎子,居然看不住?”
“逃不远。”白莫然淡淡出声:“来人啊,派人延着山庄附近搜。若真是少情,那他胆子也太大了,从小任性妄为,他忘了上次的教训?”
白少信急忙抹嘴,站起来道:“我去找他。”
“坐下。”宋香漓冷冷发言。
“娘……”
宋香漓淡淡扫他一眼。白少信无奈,只好坐下。
“管家,你带着家丁去搜,另外,在附近村落都贴上告示,”宋香漓夹了一片冬笋,优雅地放在口里:“就说白家山庄出了盗贼,还挟持了一个瞎眼的白家亲戚。抓到这个盗贼,众人必须严惩不怠,白家重重有赏。”
白少信皱眉:“娘,那个说什么也是我们弟弟,万一被那些粗鲁的村民当成贼打伤了……”
“你怎么知道是少情?”宋香漓横他一眼:“我倒觉得是贼。再说,就算是少情,偷偷摸摸回家里带人又算什么?他还把父母看在眼里吗?”
白莫然叹气:“好了好了,我想也不会是少情。管家,就照夫人说的办。抓到那人,狠狠惩处。”
“是,老爷。”
“若失手打死了,尸体也可以拿来领赏。”宋香漓加了一句。
“是,夫人。”管家心内也有点不安,躬身道:“告示上,是不是要加夫人这话?”
“加吧。”
“是,明白了。”
amoonstarPosted: Jan 19 2006, 04: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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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白家山庄内紧外松,又到处张扬要抓盗贼。哪里知道蝙蝠已一飞而去,悠然归家。
扬州湖畔,两棵青绿垂柳深处,才是白少情梦想中的家园。
“娘,你又出来了?”黑色的衣裳,如今已不是粗布织就,他骗得武功秘笈无数,又怎会没一点家财?白少情穿着丝绸黑衣,从屋中出来。
妇人也已换了一身绸缎,穿在身上,淡淡散出一点和少情同样的气质。若不是那张平凡的脸,怕也是个气质非凡的一代佳人。
“少情,这是柳树?”
“是,柳树真美,娘当年一直说想在门前种柳。”
细瘦的手指轻轻抚摸柳条,妇人微笑,又露出不安:“白家有消息?”
想到白家众人,白少情冷笑,语气却依然温柔:“没有。”或者是怕家丑外扬,白家只说出了盗贼。
好一群良心狗肺的东西。
“娘,我们进屋去吧。”看看烈日当空,生怕娘在日头下晒到,少情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丫头小翠迎了过来:“少爷,让我来。”
“不用了。”白少情摇头,又问:“饭做好了么?”
“快了。就是夫人喜欢吃的莲藕汤,要再熬一会才够火候。”
“嗯,你去忙吧。扫扫院子,娘平日在柳树下坐的那块石头,找个垫子遮住,不要晒热了。”淡淡的吩咐,倒真象个少爷的模样。
“是。我这就去。”伶俐的丫头对少爷又崇拜又仰慕地看一眼,做事去了。
夏虫低鸣,凉风送爽。
木门是少情亲自选的料子,再不会一推就咿咿呀呀地响。
谁知道他为这平常的生活,吃了多少苦头。
“娘,湖里新摘的莲藕,您多尝点。”
“娘吃不了这么多。”妇人幸福地微笑:“少情,什么时候帮娘找个媳妇?”
少情脸色微变,在没有视力的母亲面前,唯一轻松的就是不用隐瞒自己的表情。媳妇,娘可知道我已经误了多少武林闺秀,也再没有为人夫的资格?
“少情啊,娘心里,有两个心愿。第一,是希望你早日找个贴心人。第二……”
“第二?第二是什么?”少情追问。即使要大内的珍宝,我也可以弄来。
妇人叹气:“第二,便是求老天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们。谁都好,我已经不想再回想旧事了。”
她还不知道,就在家门不足两里处,新埋了五具武林人氏的尸体。以白少情的本事,找不来的不用管,找到上门的,自然一掌了事。又有多少人,不怕惊天动地丸六十年的功力?
但白少情,还是受伤了。都怪和那误打误撞而开始怀疑他的陈文对掌时,内力忽然反噬,白少情虽然杀了陈文,也在措不及手下受了陈文一刀。
两寸的刀口,现在还留在胸前,层层白纱包裹。所以,这两天都不敢让娘触碰自己胸前,万一被娘知道,如何解释?
“少情,你也喝点汤。”妇人缓缓道:“你这孩子聪明伶俐,为何偏偏要从小吃苦?都是娘没有本事。”
“娘,不要这样说。”白少情握住妇人的手:“没有娘,少情早就不活了。”
“胡说。”
白少情凝视妇人。他说的是真话,生命如此痛苦,好几次被人压在身下折磨时,他真的几乎想自尽。
“是,是,少情胡说,娘不要生气。”
微笑刚逸出唇角,又骤然消失。秀气的眉紧紧皱起,白少情双手按在桌上,被蓦然冲击的内力搅得血脉沸腾。
剧痛,在五脏六腑蔓延。
“怎么了?”仿佛感觉到异常,妇人的脸转向少情这边。
“没什么,汤好烫。”咬着唇吐出平静的回答,白少情的手却开始微微颤抖。
反噬越来越严重,这查不出原因,来无影去无踪的隐患,令白少情不安。惊天动地丸,究竟要如何才可以全部吸收到自身,而不会反噬?
谁会知道其中原因?
封龙总是悠然自得的微笑,浮现在眼前。白少情立即甩头,将他抛在脑后。
才不要想他,若有一天要找他,也是回去找他算帐。要狠狠折磨他,狠狠打他,欺负他。
想了无数个狠狠,牙又不知不觉咬住下唇。
“少情?”
“嗯?”白少情猛然抬头。
妇人已摸索着站了起来:“我该歇息一下了。”
“对,娘还是午睡一会,等太阳不猛了,再到湖畔坐坐。”
送了母亲回房,少情转回自己房中。房间光洁雅致,虽不是大富大贵,却比白家那间潮湿房子好多了。
他坐在床边,不知不觉伸手到枕下,抽出碧绿剑。入手温暖,真是舒服。碧绿的光泽,欲透而不全透,看得人打从心窝里喜欢。他摩挲着碧绿剑,靠在床边。
“你可知道,你的主人,武功已经被我废了。”象在对着剑说话,又象自言自语:“他现在一定恨我入骨。”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倔强,语气也渐渐变硬。
“他当然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他?”连少情也没有发觉,自己的脸上居然隐隐笼罩着一层忧郁沮丧:“我恨死他了,这一生中,最恨最恨的便是他。他们打我骂我害我欺负我,我都没有那么恨。可我……可我……”他忽然露出后悔的神色,怔了半天,又叹道:“我不该废他的武功。他没了武功,可怜虫似的,我武功越来越强,再欺负他又有什么意思?”
他叹了好几声,居然隐隐浮出一个念头,要将剩下的惊天动地丸送给封龙。
“对啊,既可以要挟他提点条件,同时控制武林同盟和正义教,又可以恢复他的武功,以后报仇更加痛快。”他眼中一亮,站起来绕了个圈,忽然脸色一变,把手中的碧绿剑象会咬死人的毒蛇一样扔到床上。
啪一声,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脸色发沉道:“白少情,你发疯了?居然想这么多借口要为他恢复功力。他是世上最可恨的人,我恨不得他变成路边的乞丐被所有人瞧不起,被所有人欺负。愿他尝过我所有的苦,把我吃过的苦头都吃过一遍!”他怒气冲冲大吼一遍,又坐了下来。
半日,才平复下来。
“我定是太悠闲了,居然胡思乱想。”白少情失笑:“看来要找点事情做。现在开始,一个一个清算坏人吧。第一个,便是那恶毒的白夫人。哼,敢逼我管你叫娘,我要你求着叫我爹。”顽童般的坏笑,在脸上浮现。
他把扔到床上的碧绿剑又抓回手中,摩挲着叹道:“你是他的佩剑,我早该毁了你的。偏偏……偏偏总舍不得。你也是名满天下的宝剑,砍那个女人的头,一定很不愿意。”
夜幕已垂,小翠点燃蜡烛送到饭厅。
桌上四菜一汤,极普通的菜式,却也香气扑鼻。
“娘,吃一点这个。好吃吗?”
“嗯,好吃。”
“娘,我有点事情,恐怕要离开娘几天。”
碧绿剑,已经收在包裹里。
“少情,你要离开?”
“只是几天。”杀了宋香漓便回来。娘,那个女人害得您好惨。
“那……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目光转到屋外,白少情猛然一震。
黑幕之下,一个人影无声无息站在庭院中。
“少情?”妇人奇怪:“怎么了?”
“没事。”淡淡说着,全身都开始颤栗,乌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人影。
人影渐渐靠近,脚步稳重,神光内敛。那张熟悉的脸,呈现在烛光下。
白少情脸色苍白,缓缓站了起来。
“少情,有人?”瞎子的感觉,一向是很准的。
“是。”
“是谁?”妇人有点担心:“白家的人吗?”
封龙开口:“老太太,我不是白家的人。我是少情的朋友。”他的声音低沉华丽,总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妇人顿时安心:“啊,原来是少情的朋友。你是要和少情一道去办事?”
封龙深邃的眼睛盯着少情,露出微笑:“不错。”
“娘,我现在就要上路了。”少情轻轻拍拍妇人的肩膀,对封龙使个眼神:“包袱在我房中,和我一道去拿。”
“好。”
“娘,我过几天就回来。”
妇人点头:“嗯,天气热,不要急着赶路,小心中暑。”
“是,少情知道了。”
朝封龙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厅。
真气绕体,鼓得袖子震荡,却都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朝房间走去。
“你武功仍在?”
“你以为可以废了我?”
“出了院子再动手?”
“难为你如此孝顺,我就全你这个心愿。”封龙轻叹:“我的掌风若是伤了你娘,你一定会和我拼命。”
“不过不想你的血弄脏我的地方。”
取了包袱,朝院门走去。星空灿烂,两人明明准备一战,却走得极近,仿佛谁也没有打算突袭。白少情不想突袭,封龙功力虽然不弱,但毕竟曾受他一掌,而且,自己已经服下惊天动地丸。
默默走在凉风丝丝的郊外,居然有点不可思议的和谐。
白少情停下。
“就这里吧。”他叹气:“我真不想杀你。”
封龙调侃:“你杀得了我?”
“可是不杀你,我又总是心神不宁。”白少情扬头,冷冷道:“一掌了结算便宜你。你欠我的债,下世再还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浑身鼓荡的真气已经凝聚在掌心。白少情大吼一声,身形急变,一招峨嵋派的风雨同舟,拍向封龙胸前。
封龙不躲反迎,微微一笑,举掌相接。两掌都凝聚强大内力,相触时发出好大一声。白少情一试就知对方功力深厚。他从来没有和封龙真正较量武功,骤然一尝,顿时发现自己太过低估封龙。
不料凭惊天动地丸六十年功力,也只和他斗个平手。
但此刻要退已经迟了,白少情暗运内力,势要赢这一掌。丹田之气缓缓升到腹中,剧痛却突如其来,犹如被人用刀重重戳了内脏一下。
难道这个时候反噬?白少情心里一惊,内息立即紊乱。横天逆日功无处不入,立即排山倒海涌了过来。
“嗯……”受不住这般内力煎熬,白少情闷哼一声,撤掌后退。肺腑处血气沸腾,他横空跌出三米,重重倒在地上。
刚要撑着站起来,猛然张口哇一下吐了满地鲜血。顿时,黑衣上尽处湿漉,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男人的靴子,出现在眼下。
白少情抬头,狠狠看着封龙:“你要杀就杀,若不是我忽然被内力反噬,你道自己可以胜我?”
“好烈的性子,不知要让你吃多少次苦头,才可以听你求饶似的叫我大哥?”手一扬,已经点了少情几处大穴。封龙弯腰,把他横抱起来,忽然语气亲昵:“少情,你可知道为何功力反噬?”
早料到其中有蹊跷,看见封龙成竹在胸的表情,白少情更怒:“哼,还不是你的诡计?”那惊天动地丸,也不知被他动了什么手脚。可恨自己见识也算渊博,竟被他骗了。
“惊天动地丸,我什么手脚也没有动。只是,那冰肌公主所走的武功,是至寒至阴一路。”封龙探手入白少情衣襟,掏出一物,戏谑道:“你将这个放在身上,又去吃至寒至阴的惊天动地丸,怎能不出岔子?内息的事,最是一点疏忽也不能有。”
白少情定神一看,封龙拿着的分明是当日送他的血莲子。猛然想起,封龙说过血莲子至阳至刚,所以可以克制一切春药。
“你若把它扔掉,今日我便要苦战方可胜你。”封龙露出坏坏笑容:“幸亏你仍想着我,不忍把我送你的东西扔了,还随身携带。你混杂了血莲子影响的惊天动地丸的功力,不阴不阳,不寒不热,只会害苦自己。再碰上我至阳至刚的横天逆日功,怎能不败?”
封龙轻笑入耳,白少情咬牙切齿:“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暗恨自己为何不早早将血莲子扔掉。
今日一败,居然是为了这区区一颗血莲子。
封龙凝视白少情的俊脸,缓缓收敛笑容,沉声道:“小蝙蝠儿,你对我也够狠心了。这番落到我手里,还是快点想着怎么哄我高兴的好。”一弹指,点了白少情睡穴。转身朝黑暗之处奔去。
第二十章
天色渐明。
软软的床垫,躺进去一定很舒服。
白少情陷在软软床垫中,此屋一定有什么玄妙,才可以在盛夏时仍让人触碰丝被而不觉得炎热。
他已经醒了,眼睛却是闭着的。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已经醒了,而且脑筋在不断地转。
要醒而装睡,其实也是一种不容易学会的本事。你要眼珠不转,睫毛不颤,呼吸不可紊乱,身体不能僵硬。
身边还有一具温暖的身体,结实的手臂缠绕着少情。
除了封龙,还有何人?
白少情闭着眼睛,他的鼻子很尖,可以从气味中分辨不同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身边匆匆而过的男女都不少,这种本事,也不知是天生,还是慢慢养成的。
但,只有封龙的味道,最奇特。
他的气味就象他的人,霸道,不可一世,偏偏又温柔到不可思议,令人安心到咬牙切齿。
你恨,恨不得杀他,要下手时,却又觉得一刀杀了他太过便宜。
你怕,怕得胆战心惊,他偏偏可以这样毫无忌惮地搂着你睡觉,一口一声小蝙蝠儿。
他此刻睡得沉静香甜,下一秒醒来,却又不知会想出些什么法子折腾得你死去活来。
白少情拼命想着,满脑子都是身边这个可恶又可恨的人,但偏偏想不定对这个人,到底是逃得越远越好,还是跟在他身边斗个你死我活好。
贴身纠缠,本来是他的强项。
“你还没有装够?”身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懒洋洋地,说不出的磁性:“我可曾说过,最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假装。”
白少情叹气。他睁眼,转头,对上封龙乌黑深邃的瞳子。
“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在你醒的时候。”
两人相依在床上的处境忽然让白少情不舒服,他别过头:“我要起来。”刚撑起手臂,又颓然倒下去。
封龙玩味地瞅着他艰难地挣扎又爬不起来:“昨天吞了血莲子,你今天若可以爬起来,我就叫你师父。”
白少情瞪眼。
他确实无力,不是累,而是四肢找不到力气,一丝也没有。
封龙邪气地笑,俯身咬住少情的唇:“没有三天功夫,你休想爬出这床。”
“三天?”白少情蹙眉:“那我何时可以回去见娘?”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见你娘。”
白少情冷漠地瞅他,又放松脸部的僵硬线条,唇角微微扬起:“全听大哥吩咐。”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阳奉阴违,你最在行。”封龙举掌,在空中一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帘子掀开,一人娉婷走进。
“教主。”声音清脆,伶俐地行礼。
白少情诧异:“小翠?”
小翠还是小翠的模样,但抬头一笑,一身却散出叫人心寒的诡异。看着一向信任的小丫头忽然如此,白少情浑身发冷。
他叹:“你是正义教的人?”
“我是,但小翠不是。”小翠嘻嘻笑着,袖子一举遮住脸,再放下袖时,已经换了另一副模样。眉清,眼却如桃花般娇媚动人。她笑道:“我叫水云儿,乃是教主身边两大侍女之一。”
封龙抚摸少情后颈,低沉笑道:“她姐姐水月儿,心灵手巧,服侍你娘,定比小翠更让你娘称心如意。”
湖畔那天真的侍女,已经被人取代,失明的主人犹未发觉。
“我和姐姐是孪生姐妹,从小侍侯教主。孪生通心,老夫人那边情况是否安好,水云儿随时可以告诉蝙蝠公子。”
白少情冷笑:“我若有异动,你是否也可以立即和你姐姐心灵相通,叫她立下杀手?”
水云儿倒不畏白少情眼中剑芒,掩嘴笑道:“有教主在,蝙蝠公子怎会有异动?”
封龙哈哈大笑:“亏你这小东西伶俐,有我在,小蝙蝠儿怎会不乖?”他本来一臂曲起撑着头,侧躺在床上。此刻挑起少情下巴,俯身轻吻。
白少情全身无力,连摇头也是勉勉强强,只能眼睁睁任他轻薄。
水云儿唇角一翘,识趣地没入帘后。
“我已经认命,你为何还要用娘要挟我。”
“我哪有,小翠乡村野丫头,哪里比得上水月儿的侍侯?”封龙在唇边咬得不够,转到一边,忽然狠狠咬住少情耳廓:“再说,你真的认命?”
“哼,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彼此彼此。”
热吻接踵而来,如同封龙内力源源不断。白少情被他缠得好几次喘不过气来。
“过了三天,我会开始亲自教你横天逆日功。你要好好用功,不要辜负大哥我一番心血。”
“大哥肯教就好。”等我学成,再做打算。
“这三天,我会慢慢调理你的身子根基。”封龙唇边带笑:“也会好好认识认识我的小蝙蝠儿。你身体每一寸,我都会看得仔仔细细……”
黑色的丝衣,在如火视线下,缓缓除下。
肌肤,一寸一寸,裸露出来。
第二十一章
三天,有时候给人的感觉象过了三年。
在白少情印象中,这三天却比三十年还长。
他见过西谯美男子风轻扬的微笑,听过五湖第一的花魁杨落歌的呻吟,识过天山赫无涯的残虐,尝过飘花宫主的香吻。
那三十四门的绝招秘笈,至少有三十本,是从床上骗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世间一切,即使没有见识过世间一切,那么,至少见识过床上的一切。
可在这三天,白少情忽然发现,自己见识实在浅薄。
原来,世间有比风轻扬更蛊惑人心的微笑,有比赫无涯更可怕的残虐,有比飘花宫主更令人心神荡漾的深吻。
而胜过杨落歌的呻吟,竟是从他自己的唇中逸出来的。
当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呻吟时,白少情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动情。这个时候的自己,想必比平日要美上一千倍,一万倍。
“少情,你真美。”连封龙也这样赞叹:“比我想象中的更美。”
星眸半睁,少情可怜又乖巧地仰躺在封龙臂间。
他可怜,是因为动弹不得;乖巧,也是因为动弹不得。似乎他每次遇到这封大教主,都只会落得一个任人施为的下场。
“我已经帮你打通了任脉。你如何答谢我?”
白少情苦笑。
他心里苦笑个不停,脸上却透出淡红的色泽,媚眼如丝。
唇边,是醉生梦死的呻吟,如同最饥渴的人求着一滴可以救命的水。
封龙没有用春药。他不需要用药,只用几下独门手法,已经让白少情求生不得。说到邪门歪道,封龙真不愧是江湖第一邪教教主。
封龙的声音,低沉温和,象吹过纱窗的清风:“我要的谢礼其实不大,只要你把这个随身带着就好。”一个小巧精致的铃铛,出现在白少情眼前。
白少情扫了一眼,心寒。
铃铛不可怕,可怕的是封龙嘴边诡异的笑意。
粗糙的手,再次抚慰少情赤裸的下身。正徘徊在边缘的身体,因为迎来祈求的抚摸而颤抖不已。
“你想我碰你?”封龙低笑:“那你求我吧。”
“嗯……嗯……”白少情呻吟,一下比一下急促,却没有开口求他。
“两天了,你难道真能忍住三天?”
“呜……呜呜……”
封龙摇头,懒洋洋的神色,精光却从眼中一闪而过。他笑:“不管你求不求,先把大哥送你的东西带上吧。”握住挺直的昂扬。
美丽的分身一点弯曲也没有,喜人的色泽,就如少情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无可挑剔。顶端,透明的液体缓缓渗出。
封龙用手指轻轻触碰最上面一点,怀里赤裸的身躯立即一阵颤栗。
“好敏感。”磁性的笑声在屋中荡漾。
下一秒,笑声被痛楚和喘息划破。
“啊!呜呜……”少情绷紧身体,头全力后仰。
细长优美的颈项,令人垂涎欲滴。
比发还细的铜丝,穿刺过分身的顶端,将铃铛悬挂起来。颤抖的身躯,使铃铛随着震动,居然发出一串悦耳的铃声。
铃铃铃铃……
封龙的浅笑,虽然温柔俊美,却有着比魔鬼更可怕的魔力:“疼吗?不怕,大哥在这。”
俯身,印上小蝙蝠儿的唇。
出奇的,这强吻却甜蜜得叫人甘愿沉溺。白少情不甘,为什么被他吻着,竟真会觉得痛楚稍减?
两天了,他象海中的孤船,随着封龙情绪翻来覆去。一下子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一下子说不出的可怕折磨。
封龙一掌不知何时抵在背上,热流缓缓蔓延。少情知道,他是在帮自己打通督脉。
可以打通任督二脉,本来就是练武人的愿望。只有这样,才能晋升高手行列,才能更进一层楼。
天资所限,许多人花费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一步。
而处于这一阶段的人,都无比艰辛,无比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可是自己,却赤裸裸地躺在封龙怀里,被他一边肆意轻薄玩弄,一边运送功力。
封龙轻笑,他一手抵在少情背上运功,一手却悠然抚摸着挺立的分身,轻轻一弹,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怀里的身躯,立即由于刺激和羞辱激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小蝙蝠儿一定恨死他了。
可,封龙又何尝没有为小蝙蝠儿的倔强吃惊。他用了至少七种秘术,这七种秘术其中的任何一种都曾经单独用过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熬过这么长的时间。
“小蝙蝠儿,你好硬气。”白少情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封龙,不明白这是讥讽还是赞扬。封龙叹气:“你可知道,越硬气的人越容易夭折?”若不是一直暗中用横天逆日功为少情护住心脉,少情连头四种秘术也过不了。
要知道,服了惊天动地丸和血莲子的白少情本来就元气大伤。
温暖的手握着少情灼热的器官,掌中的热度却渐渐上升。感觉到不妥的少情不自主地喘息,水汪汪的眼里盛满浓浓的胆战心惊。
这次又是什么折磨?
封龙阴沉地凝视着他,那消瘦的下巴曲线依然倔强,含着湿气的眸子却象再也经不起一丝刺激地楚楚可怜,截然不同的两种个性矛盾地糅合在同一张脸上,居然令人哭笑不得地和谐。
“白家居然会出你这么一个三少爷,”封龙啧啧摇头,英挺的眉皱起。他改变心意,暗中运功而发烫的手掌逐渐恢复常温,轻轻抚摸少情的身躯,笑道:“没日没夜闹了两天,就算你不累,我也累了。”
他将有点迷惑的少情平放在丝被之中,低头审视:“多漂亮,每一处都有封家印记了。”
因为这一句,少情的目光又开始凌厉。
“休息吧,明天第三天,要水云儿帮你按摩一下疏通经络。”封龙随意说了一句,倒头躺在少情身旁。
手一扯,又将少情拉入怀中,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
手在自己身上移动,暗蕴力道,舒缓筋骨。
白少情伏在床上,缓缓睁开星眸。
不用回头,也知道不是封龙。这手太嫩,太小,更没有封龙的轻狂和火热。若不是封龙,便应是水云儿。
他没有猜错。水云儿的叹息,从头顶传来。
“黄昏近也,庭院凝微霭。清宵静也,钟漏沉虚籁。一个愁人有谁瞅睬?”
轻歌低吟。
少情扬唇,想不到那诡异的小丫头,居然也有这般愁怀。轻声续道:“己自难消难受,哪堪墙外,有推将这轮明月来?”
身上游弋的手,立即停了下来。
“你醒了?”
“封龙何在?”
“教主出去了。”水云儿又开始帮他按摩,从瘦削的肩,揉到结实的背。
一点火花,在星眸里微微跳跃。少情略一思索,忽然问道:“水云儿,你为谁愁?”要是为了封龙而愁,那便大有作为。
女人,常为情人做傻事。如果这情人看重另一人,更是这女人最容易激动的时候。
水云儿不答反问:“蝙蝠公子,你可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痕?”
“多少?”
“不多不少,刚好六十六道。”水云儿冷冷道:“正义教中,六十六是无穷之意。你若敢对教主起异心,定会受尽无穷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语气冷漠,小手却温柔亲昵,在少情裸背上轻轻揉搓。
少情暗叹,不料封龙身边,居然有这样厉害的丫头。她那守在娘身边的姐姐水月儿,想必也不简单。
如此说来,要救娘岂不难上加难?
水云儿细心帮少情按遍全身,看着少情赤裸身躯竟无丝毫窘迫,瞅见少情下身的铃铛,还轻轻屈指弹了一下,笑道:“蝙蝠公子好福气,我从未见过教主这般器重人的。”
少情俊脸微红,心有又羞又气,暗道:我不可让一个小丫头看输了去。朝水云儿淡淡一笑。
他一笑,如万树梨花忽开,美得不可言语,全身赤裸,到处是情欲伤痕,偏偏圣洁如仙子下凡,不可亵渎。
水云儿看了不禁一呆,冷冷道:“尽管笑,你越美,教主越不会腻味。”
一针见血,刺去少情脸上清风般的微笑。
“那么,怎么可以让教主腻味?”少情虚心求教。
水云儿道:“他说什么,你做什么。真心实意服他就好。”
“百依百顺?”
“千依百顺,敬他佩他爱戴他。”
“如此就可?”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出三月,教主便会腻味。”
少情又笑起来:“你可曾听过骡子的故事?骡子脾气倔强,主人叫它东它偏西,主人叫它西它偏东,换了无数主人,终于有一个主人可以指挥它。”
“为何?”
“主人要东时,便指骡子往西,骡子与主人作对偏偏往东,正好中了主人的诡计。主人要往西时,依此计便可。”
水云儿皱眉:“那即如何?”
“那即说,我不是那头骡子。”少情唇边带笑,讥道:“水云儿小丫头,你为封大教主骗过多少人服服帖帖?”
一记指风,猛然戳在肩上。
没想到水云儿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丫头,内力居然强横无比,白少情疼得闷哼一声。
“我可不是私下欺负你,教主说了,你醒来再敢口舌顶撞,就要我对你稍加教训。”芊芊玉指挑起少情的下巴,银铃般笑道:“先告诉你,正义教刑堂堂主赫阳,是我记名弟子。”
第二十二章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
封龙悠然掀开门帘。
有点疲倦,但视线一落到少情处,笑意便逸了出来。
“开罪了水云儿?”
少情已经换上纯黑的丝衣,衬得肤白赛雪。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斜靠着长椅,仿佛要凭椅背,才可以支撑身体。
“她说她是赫阳的师父。”少情苦笑:“原来是真的。”
晶莹的肌肤,覆盖了密密一层细汗。
水云儿没有用什么特殊刑罚,她教训白少情,不过使了武林中最简单最简单,连衙门里的人都会的一种普通手法分筋错骨手。
但最简单的惩罚,到了水云儿手里,却变成最难以忍受的惩罚。白少情第一次知道,原来分筋错骨手也能让人如此痛苦。
他的筋骨没有断,却比断了还疼;他以为痛楚会渐渐消失,或者断一会续一会,却发现痛楚如浪潮扑面,浪头一个高过一个。
最叫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一点要晕倒的迹象都没有,仿佛这种痛苦余生俱来,并不会伤害身体,只是单纯的痛苦罢了。
整整一个白天,水云儿已经给他灌了十三碗参汤,换了七套干净衣服。而十三碗参汤已经全部化为冷汗流出体内,七套衣服也全部湿透。
封龙抱起少情。
他浑身都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越来越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似的。
“整了你一天?”封龙淡笑,将少情平放在床上,解了水云儿的分筋错骨手。
少情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痛楚一去,眼前景象忽然模糊,身体似乎这个时候才支撑不住,要用沉入黑暗的方法来回复元气。
才要沉沉昏去,下巴一紧,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又把清醒叫了回来。
少情睁眼,望着离眼极近的魅惑笑颜。
“一天不见,可想我?”
若不是体内空荡荡无一丝多余的力气,少情真想冷笑。如今,只是冷冷看封龙一眼,便闭上眼睛。
体力透支过度,谁也不会这个时候自寻麻烦。
热气袭来,唇在脸上各处亲吻,咬住耳廓,咬住唇瓣,咬住尖尖下巴上的肌肤细细吮吸。
“今天是你娘的生辰,为何不告诉我?”
少情有点惊讶,星眸重睁,扫封龙一眼。
封龙笑:“给你一件礼物。”
送到眼前的,是一个血淋淋的包袱。
微微蹙眉,立即有了答案:“宋香漓?”
“喜欢么?”鲜少有人将人头当礼物,也鲜少有人拿着人头诚心诚意地问这三个字。
“仇人应该亲手杀。”少情懒懒地侧过头,把脸贴在枕头上。
今天是娘的生辰。
娘的生辰总是孤零零的,少情这些年都会在这天偷偷潜回白家,伏在屋顶默默陪娘过这一夜。
如今陪着娘的,恐怕是水云儿的姐姐吧?
扬州,西湖畔,柳树人家。
“可想去见你娘?”
“想,”希望在眼里闪了闪,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少情轻笑:“你要什么答谢?”
“你想用什么答谢?”封龙忽然沉下脸。
少情精明的闭嘴,敛了微笑,冷冷盯着封龙。
看见倔强的曲线又出现在小蝙蝠儿的脸上,封龙反而缓缓扬唇:“让你去。”轻轻吻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嘴对嘴喂少情吞下。
“这颗大补丹,可以让你暂时回复力气。”封龙把少情抱起来,让他贴在自己胸前:“你是蝙蝠儿,轻功应该不错。全力施展轻功,可以赶在月上梢尖前见你娘一面。”
被抽空的力气,一丝一丝回来了,少情诧异。封龙手上,总有许多古怪莫测的东西。
封龙淡淡一笑,松开他,象放开鸟儿脚上的锁链。
“去吧,记得回来。”
少情跳下床,运功,丹田不可思议地升起内力,一扬手,隔着数尺的垂幔被气流拂动。
“大哥,我去了。”激动的时候,居然能行云流水喊出一声大哥。
声音落地,人已经远去。
封龙站在房内,对着他远去的方向微笑不语。
以白少情的个性,一放出去,就是绝不会回来的。他若回来,便表示他已经想好对付封龙的方法,找到了可以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的武器。他至少会趁片刻自由之机解决看守娘的水月儿,把娘深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次日晓风初拂,白少情就回来了。
时间,恰恰和封龙预计的一点不差。
他还没有想到对付封龙的方法,也没有找到厉害的武器,没有解决让人头疼的水月儿,更没有把娘带到安全的地方。
实际上,他一入家门,刚刚隔着窗台看了房中睡得正香的娘一眼,就倒下了。
倒下的速度,比吃下大补丹回复力气的速度要快得多,快得连轻轻喊一声娘的时间都没有。
白少情无声倒在廊外,一把悦耳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教主真厉害,居然算得一分不差。”
水月儿。
那一刻,白少情恨得几乎要昂头大吼。
如今,他更加浑身无力地躺在竹架上,被人抬回封龙之处。
封龙看见他眼中的恨意。
“你不满?”
“为何三番四次玩弄我?”
“你恨宋香漓,我送她的头给你;你想念娘,我让你见她一面。”封龙问:“我对你不够好?”
白少情咬牙。
“难道你不恨宋香漓?”
“难道你没有见到你娘?”
“那你为何还要不满?”
白少情不答,牙越咬越紧。
封龙叹气:“我这样,不过是想你知道,你永远也逃不过我的手心。不用逃,不许逃,不可逃……”
他挑起白少情倔强的下巴,轻轻吻下。
热唇看似轻描淡写的蹂躏下,无力的喘气更加破碎,感到少情开始颤栗的瞬间,封龙屈指轻弹,击中少情神谷穴。
看着小蝙蝠儿闭眼沉沉睡去,唇角逸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温柔。水云儿从门外走进来。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昨日服下大补丹,再全力施展功力催发药性,少情的元气睡后就可全复。”封龙笑道:“若有千年寒冰床的辅助,应该可以很快练到横天逆日功第一重。”
“教主用心良苦,真让水云儿感慨。”
“用心良苦?”深深凝视动人的睡颜,封龙苦笑:“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只求莫有一天落到他手上。”
蝙蝠 第二十四章
大补丹的效果非常明显,星眸再睁开时,血色已经重回苍白的俊脸。少情缓缓一扫屋内,视线定在仿佛永远低沉微笑的封龙脸上。
“力气又回来了?”
封龙轻声道:“力气不回来,你怎么练功?别忘了,我说过会在第四天开始教你横天逆日功。”
少情轻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是算数的。”
下床。
脚踏实地而不虚浮的感觉有点怪异,少情冷冷瞥自己身上的黑衣一眼,在封龙暧昧的目光下将衣襟拉上。
丝绸一般的白皙肌肤,被黑衣包裹起来。封龙惋惜地叹气。
“跟我来。”
一前一后出了房门,转过几处临水亭。在华丽的阁楼后拐弯,迎面便是气势巍峨的陡峰。
封龙打开机关,石门发出沉重的声音。
“进去吧。”
带着白少情入内,通道两旁摆满各种诡异古怪的东西,有发黄的武学秘笈,有缺了一边的骷髅,有被雷劈开的一段焦木,有发出阴寒光芒的兵刃,有血斑淋淋的袈裟,有装满金银珠宝半开着的旧木箱,有北京天桥边随处可见的一串干掉的糖葫芦,有江南某个不知名女子的绣花鞋,居然还有一个年月久远的破摇篮。
这些完全不应该摆在一起的东西,杂乱无章地出现在这里,散发一股阴森的味道,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正义教禁地,历代教主和护法,都会挑选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
白少情看一眼那串干了的糖葫芦,忽然不胜唏嘘:“不知封大教主放了什么东西在此?”
封龙忽然止步,少情一时不察,几乎撞到他背上。
“我还没有想好放什么东西。”封龙转身,看着少情,忽然缓缓笑起来:“被你一提醒,居然想到了。”
他俯身抓住少情的脚,轻轻一脱。黑布鞋已经到了手上。看手中的黑鞋片刻,将黑鞋轻轻放下,把它与那串干透的糖葫芦摆在一起。
白少情喃喃道:“我倒不知正义教的布鞋如此珍贵。”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扇石门,进去后,才发现里面除了一块可以当床睡的大玉外,什么也没有。
“练横天逆日功,必须在这上面打坐。”
白少情走近,寒气逼人,立即打了个寒战。
他转头:“千年寒冰床?”
“不错,寒气入心,迫你竭尽全力拼死激发内力。”封龙问:“你怕?”
白少情摇头,他摸摸冰床,触碰而已,指尖传来的彻骨寒冷让身体微微一颤。他叹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从前练功,也是在这上面打坐?”
“不错,”封龙道:“全身赤裸,刚刚开始练时三个时辰休息一次,一年后可以持续打坐三天。”
白少情点头,他沉吟片刻,拉开衣襟。
白皙的肌肤,泛着光泽袒露出来。封龙默默看他徐徐将衣裳全部脱下,眼中又是欣赏,又是赞叹。
精致的铃铛还屈辱地挂在下面,配合着两腿间优美的形状,惹得封龙一阵心跳。
封龙教导:“默运横天逆日心法。不顾其他,只护心脉,身如寒冰,心似熔炉。”
温热的肌肤和彻骨的寒冰紧紧贴上,不需数息,白少情已经全身僵硬,牙齿咯咯打颤。气运丹田,死死护住心脉。万一寒气入侵,则不死也元气大伤,势必无望成为武林一流高手。正义教不愧邪教,连练武的方法也邪气过人。
不成功,便成仁。
闭目凝神,每一秒都漫长得不可忍耐。而白少情赤裸着,竟忍了下来。
封龙一直负手站在一边。白少情浑身冷得发硬,封龙的手心却全是汗水。
小蝙蝠儿正在生死关头徘徊,一有不测,必须立即出手相救,以横天逆日功疾拍三焦,传肺经、脾经、心经。
他一直暗运全功,监视少情一举一动,精神身体都处于最高戒备,丝毫不敢松懈,怎可能不满手汗水?
“少情,已经一个时辰,可要休息?”
少情闭目,晶莹肌肤散出一丝一丝寒气,犹如冰雕玉像。
“少情,已经两个时辰,可要休息?”
星眸仍未张开,寒气更沉。
蝙蝠 第二十五章
流溢光华的眸子再睁开时,白少情已经躺在舒服的床上。
清风抚过,窗外艳阳高照。
“我打坐了多久?”
封龙叹气:“你难道真以为人人都可以第一次就在上面坐上三个时辰?”若不是一直待机出手,他怎能在顷刻间救下这只不知死活的蝙蝠?
封龙问:“你护不住了,为何不下来?”
“不到最后,怎么知道护不住?”
封龙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他,忽然伸手,给了他一耳光。
啪!白皙纤细的肌肤印上五天红痕。
白少情昂头,瞪着封龙。
“不知死活。”重重说了四字,两人目光如闪电一样对撞,火花四溅,封龙低头,咬住他的唇:“你真不知死活。”
男性的成熟气息,直迫入喉内。
白少情晕眩。
“少情,为何不知死活?逞强练功,只会走火入魔。”
“不过想早日练功。”
回到扬州湖畔,弹琴,画画,吟诗,陪着娘,不再见你,不再心烦意乱。
“武功为何如此重要?”
白少情别过脸,抿唇。他清冷如水的眼中,射出复杂的光芒。
封龙叹气。
一连数日,继续在千年寒冰上练功。
要横天逆日,先不畏寒冰。
封龙竟似悠闲得很,天天站在一旁,默默看少情练功。少情睡时,他便搂着他;少情练功时,他便看着他;少情吃饭时,他偶尔会夹一筷子好菜,送到少情嘴边。
足足一月,少情的横天逆日功已经练到第一重。
“你可知道,横天逆日功一月就可以练成者,数百年来只有两个。”
“希望另一个不是你。”
封龙扬唇,狡黠的笑意逸出:“正是我。”
少情冷冷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如此对我?”
“何解?”
“你暗中用九重横天逆日功助我事半功倍,为何?”
封龙别有深意地望少情一眼,摘下一截垂柳,抛到湖中。
“你不懂?”
“不懂。”
“你是我兄弟。”
“结拜的。”
“你是我徒儿。”
“被骗的。”
“我说过不会让你被人欺负。”封龙沉声道:“化你一身武功,自然还你一流身手。”
少情站在柳树下,抿唇盯着湖心飘浮的那截垂柳片刻,吐出一句:“居心叵测。”
封龙脸色微变,忍住怒气,猛然转身回房,却又停住脚步。
“明天,你可以出总坛。”
“不练功?”
“横天逆日功与众不同,练到一重,需休息一段日子。”封龙道:“你出去散心也好。”
“去哪?”
“你是教主徒弟,自然要为师父分担事务。”封龙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和一张人皮面具:“代我视察各处分坛,有异常立即回报。以蝙蝠公子身份出现时,戴上面具。还有,不许惹是生非。”
少情怀疑地盯着金牌面具,半天才接了过来。
“你放我走?”
“反正你会回来。”
“若我不回来?”
封龙浅笑,眼中森冷之意忽闪:“天涯海角,我会抓你回来。”
少情也笑:“如此麻烦,何必放我出去,干脆找个笼子关着就好。”
封龙问:“你见过用笼子养起来的蝙蝠?”
少情不语。曾想用笼子将他关起的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壮,只是力量不足,反把性命送到少情手中。
这封龙,明明有能力做到,偏偏不关;明明肯放,偏偏放得不彻底。
“除了你娘那,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封龙悠悠道:“胆敢靠近你娘,水月儿会立下毒手。”
“懂了。”
“你不识分坛之人,水云儿陪你一道。”
“是。”
“少情,”封龙深深看他,忽然长叹一声,将他抱住,低声道:“我的蝙蝠儿应该自由自在的,对不对?”
亲昵,温柔使人心软。
少情猛然咬牙,吞下一个“对”字。
他冷笑:“少情无论人在何方,都被封大教主玩弄于股掌之内,何来自由自在?”
抬头看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残阳如血。
第二十六章
文人常以文字害人。例如,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水心茫然。这句诗就已经害了不少武林中人。
听到狮子吼,又何止柱杖落水这般简单?雷鸣的狮子吼,至少曾让十七个武林高手重伤,十二个白道高手内力全废。
成名十九年,雷鸣的敌人当然不止区区二十九个,只是,除了这二十九个,其余的大多数都已经被狮子吼吼掉了性命。没有了性命的人,就算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是雷鸣的想法。
所以,历年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狮子吼下,他倒真的没有算过。
已经是盛夏时节。
晌午,天被火红的太阳完全占据,热气太强,没有一片云敢出现在天上。
田里的小黄狗吐着舌头在树荫下喘气,连树上的蝉也热得不敢作声。
这个时候,雷鸣通常都会打着饱嗝躺到富丽堂皇的后院中。家丁会从地下冰窖里取出几块大冰,分别放在屋子的角落,让凉气散开。丫头们会静静跪在旁边,一人帮他槌腿,一人帮他打扇。
新买回来的如夫人,自然也在身边,将浸过冰水的葡萄小心翼翼剥皮,微笑着送到雷鸣的嘴边。
雷鸣最喜欢享受这一刻的安静,如果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搅,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也有特殊的时候。
例如,今日。
今日,天气还是很热,冰块还是被取出来放在角落取凉,后院里还是比外面清爽舒适,葡萄还是浸过冰水,冰凉清甜令人垂涎。
雷鸣,却没有躺在他最喜欢的贵妃床上。
屋中的丫头们不在,新买回来的如夫人也不在。
有人躺在他的贵妃床上。死板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雷鸣却知道那定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因为有那么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会长得难看。
晶莹,清冷,偏偏又闪烁着骄傲的眼睛。
“想不到小小的地方,居然也有冰窖。”白少情悠闲地躺在贵妃床上,一手侧撑着头:“雷坛主,你挺会享福。”
“下属不敢。”雷鸣站着,冷汗直冒。他的狮子吼名震武林,这时声音却比蚊子还小。
“你怕什么?”人皮面具看不出表情,白少情的声音确实愉悦的:“我在夸你。我本来还怕来了会热,没想到你招待得不错。”
慵懒的声调,轻轻弹动听者的耳膜。
雷鸣擦汗,笑道:“这是下属应份的。”
他悄悄抬眼,望望这突如其来代表教主的蝙蝠公子,又偷偷看看一旁的水云儿。教主身边两大侍女,本来就是正义教左右护法。
若雷鸣不知道蝙蝠到底在教中地位如何,此刻也该了然于心。
因为,水护法竟站在白少情身后,帮他打扇。
“蝙蝠公子,江西分坛的记事册子,下属已经全部命人备好。公子可以随时查看。”
白少情懒洋洋地坐起来,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查看?”
“公子不是来查看分坛事务的?”
淡淡一眼,朝雷鸣扫去。
“雷坛主,你在教我办事?”
“不敢,不敢。”
白少情蹙眉:“下去吧。”
“是。”
雷鸣离开,临走还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白少情从贵妃床上下来,一把扯下人皮面具。俊美的轮廓,比在总坛时丰润了些。
“还扇?”他回头,冷笑着看水云儿:“我可不敢劳动水大护法。”
“你这人真是,帮你打扇,你还生气。”水云儿摇头,帮自己扇起风来。
“我哪敢生气?你可是封龙派来监视我的。稍有异动,不必封龙动手,你就可以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云儿眼波四下一转,笑道:“原来是记仇。”
白少情用指尖挑起一块放在角落的薄冰,让凉意丝丝透入肌肤。他出来已经半月,正义教势力雄大,各处分坛人才鼎盛,教规森严。
没有想到顶着教主徒弟这帽子,居然能让众人噤若寒蝉,所到之处人人小心逢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有一处不明。”白少情忽道。
“说。”
“你身为教中护法,身份崇高,为何偏偏在他人面前对我如此奉承?”白少情问:“端茶倒水,就如丫头一样。”
水云儿抿唇笑了笑,轻声问:“你不懂?”
白少情脸色沉下去:“是他要你这样?”
“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命我这样?”水云儿道:“你为何不想想,他这样到底为了什么?”
白少情抿唇沉吟,眼中光华四溢,又转为深邃,淡淡道:“叵测居心,不想也罢。”
转身,推开虚合的房门。院子的池塘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一阵刺眼。
“晌午一过就舒服多了。”白少情伸懒腰道:“青楼歌舞处处不同,不知道山西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此夜,雷鸣作陪,白少情畅游青楼。
锦衣美食、软语红莺,天下最好的,只要开口,都会有人恭敬送至面前。
坐在莺燕成群的脂粉中听山西第一名妓弹唱,白少情心不在焉,斜眼看着窗外楼下的空地。
“布置青楼的是名高手,可惜,那少了两棵柳树。”修长的手指一指那块空地。
刻意喝下几杯美人送上的好酒,不觉有些醉意。
“公子,奴家刚才唱的曲子可还满意?”
“来,再喝一口。”
“春儿不依啊,春儿也要象姐姐一样和公子共饮一杯……”
白少情来者不拒,左拥右抱。他是雷大老板的贵客,自然人人奉承。
“雷鸣,”白少情直呼这在武林中叱咤十数年的高手姓名:“来,喝酒!”
“是,公子喝得痛快就好。”教主的徒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白少情昂头,又灌一杯。
摇晃着脚步被雷鸣小心翼翼地扶出青楼时,却看见空地上已经多了两棵柳树。
土色新鲜,显然是刚刚才匆忙栽种的。
“办事果然不错。”他拍拍雷鸣的肩膀。
雷鸣谄笑,小声道:“这是下属的本分。”正义教保密为先,在有人的地方自然说话要小声点。
回到下榻处,挥退雷鸣,转身关门,白少情犹带醉意,却轻轻叹了一声。
无尽忧愁,仿佛以这声叹息为破口,缓缓淌泻出来。
他料错了。
他以为此行会有阴谋,怎知一路行来风平浪静,正义教上下对他奉若神明,命令无一不遵,水云儿更是百般配合,显示他在教中的超然地位。
他以为入青楼会招封龙忌讳,水云儿即使不阻止也会暗地里使坏,谁知大醉已经几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他的不是。
到现在,自己倒真成了一个专横跋扈,不务正业,以封龙名头到处作恶的纨绔子弟。
白少情教训过无数纨绔子弟,却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当纨绔子弟的一天。
他尝遍了人间美食,享遍了人间种种最极致的享受。除了不能看望娘外,封龙似乎给了他一切好东西。
半月,正义教蝙蝠公子声名鹊起。
白少情没有查看教务,他利用封龙所给的一切,肆无忌惮地做一些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以蝙蝠公子的名头闯入山东万人庄,抢了庄里珍藏了百年的夜夜碧心丹;他蒙着面具带领正义教中高手直入白家山庄,捣毁宋香漓的灵堂,点了白莫然和两个儿子的穴道,当着他们的面用火把点燃灵堂的幔子。
他看着熊熊大火,吞噬了自己成长的地方。
离开前,白少情贴在白莫然的耳边:“你从来不当我是儿子,我也从来不当你是父亲。不过从今之后,只有我可以代表白家。宋香漓为她两个儿子守住的东西,如今都是我的。”
白莫然的眼中,闪过最恶毒的愤恨和极端的绝望。
白少情冷冷回望他最后一眼,走了出去。身后,是熊熊火焰,以及和自己有血缘之亲的父亲兄弟。
他杀了想杀的人,烧了想烧的地方,抢了想抢的东西,然后找最美的地方散心,带着如花似月其实厉害无比的水云儿到处吃喝玩乐,处处众星捧月的排场,处处至高无上的尊崇。
却,并没有不亦乐乎。
今夜,喝过山西的花酒,醉意涌上来,竟酸酸涩涩,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恣意放纵后,居然只余满腹空虚。
白少情叹气。
他已有醉意,又不想入睡。在房中徘徊,最后取出古琴。
双手平稳地托着古琴细瞧,唇才微微向上扬起,仿佛看到老朋友。
焚香,放琴,平心静气冥目片刻,指尖方轻轻一挑。
悠远的音,从琴弦的颤动中跳了出来,绕上屋梁。幽怨空虚,缓缓充满屋子,在白少情孤寂的身影旁轻轻掠过。
窗外,箫声忽起,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低沉似情人低语,缠绵至如歌如泣。
白少情抬起清澈的眸子,右手轻按琴弦,琴声顿停。
箫声也立即停了下来。片刻间,万籁俱静。
有人推门。
“是你?”
封龙持箫,站在门外,依然玉树临风,俊雅不凡。他笑道:“当然是我。”
白少情冷眼看他。
封龙走近:“出来十五天,你做了不少事情。”
“对。”
“杀了不少人?”
“对。”
“可惜。”
“可惜?”白少情偏头:“封大教主居然怜惜人命?真是武林奇闻。”
封龙微笑:“你杀的人,十个有九个定然欺负过你。一刀杀了岂不便宜?”
白少情默然。
封龙又问:“你烧了白家山庄?”
“不错。”
“那白莫然……”
“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被我活活烧死了。”白少情语气刻薄,冷笑道:“你徒弟心狠手辣,对亲人都不留情,日后对付起你来,自然也不会客气。”
封龙缓缓迫身过来,将少情按在椅上,居高临下,凝视不语。
沉重的压迫从深邃的眼中而来,白少情被封龙这样一看,顿时涌起无处遁形的感觉。
“白家山庄被烧了,不是很好吗?”封龙笑道:“你若是要烧它,一定有该烧的理由。你好不容易把它烧了,心里一定很高兴。你这么高兴,一定很想和人分享。”他的笑容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安心可信,听他用低沉的声音连说三个“一定”,白少情刹那居然热泪盈眶。
封龙轻道:“你可以把想说的话,都告诉我。”
清冷的眸中出现粼粼水波,白少情脸上的哀伤令他的俊美更惊心动魄。他抬眼颤颤地盯了封龙片刻。
封龙大手一搂,将他搂在胸前,仿佛白少情是一只需要照顾的雏鸟般。风声呼呼,他带着少情跃上屋顶,在明月下享受拂面的清风。
白少情此刻似乎卸下防备和伪装,安分地躺在封龙大腿上,仰望天空那轮明月。
他怔怔看着天空,仿佛想把无尽苍穹看穿。封龙低头,指尖在少情发端处轻轻抚摸。许久,少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烧了白家山庄。”
“对,你烧了。”
“我杀了白莫然,白少信,白少礼。”
“对,你杀了。”
“我还毁了宋香漓的灵堂,将她的骨灰撒到大路,让千人踩万人踏。”
“不错。”封龙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恐怕只有你才会夸我做得好,这些事,即使是娘也不会说我做得好。”少情苦笑,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激动,隐藏在深处的陈年往事似乎要在瞬间破闸而出。他咬牙:“可我不后悔,就算有错,我也绝不后悔。我曾发过誓,终有一日要将白家山庄一把火烧了。”
封龙还是轻轻的点头:“你不用后悔,再说,你也没有做错。”他的语气虽轻,里面却有霸主般的肯定,就象世间万事,只要他说是对的,那便是对的,再不容置疑。
“宋香漓很狠,她恨不得杀了我,却没有动手。从小到大,她总是用看不见的方法折磨我。”
白少情轻轻道:“白莫然说我小时候身体极差,所以不能学白家武艺。其实,我是被宋香漓命在冰天雪地里罚跪,才落了病根。”
封龙的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少情的肩膀。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少情。
“他们都欺负我,用尽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我的衣服有时会忽然变成破布,我的鞋子有时会忽然在底下出现一个大洞。白莫然看我的眼光,就象看见一只不得不容忍的脏老鼠。我的存在破坏了他在武林中如传说般动听的爱情,毁了他头上痴情公子的光环。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儿子。”
封龙叹气:“虎毒不食儿,有的人却是连老虎也不如。”
“白少信和白少礼,哼,都是道貌岸然禽兽心肠,他们……他们……”白少情蓦然闭上眼睛,紧紧咬牙。
那通彻心肺的第一夜,就在白家山庄。满眼鲜血淋漓,满耳淫笑。白少信心满意足离开后,偷偷潜入房来的,是白少礼。
就着亲兄弟的贯穿和体液,白少情承受了一生中最难承受的苦难,那一天,才是黑色笼罩世界的开始。
从那天开始,洁白的身躯不再干净。当他意识到身体也可以当作本钱时,连心灵也开始染黑。
攥紧的拳头被人轻轻握住。封龙的唇边,带着往日的微笑。
“不要怕,白家山庄已经不在。”封龙欣然道:“你是白家唯一后人。白少情,已经代表武林白家。”
“我是蝙蝠,不是白少情。”
“你是我的蝙蝠,是江湖的白少情。”
“荒谬。”
“不荒谬。”对着脆弱的绝美表情,封龙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下,甜蜜清香,如梦中般醉人。“我答应过,你再不会受人欺凌。你是白家三少爷,是正义教蝙蝠公子,是武林盟主之弟,是正义教主之徒。正道人人敬佩你,邪道个个惧怕你。我要天下人都宠着你,捧着你,让你富有四海,随心所欲。”
“富有四海,随心所欲?”白少情怔怔看着封龙。
封龙温柔地看着他:“但你真真正正的,只是我的蝙蝠儿。”
白少情与他对望,痴痴道:“封龙,为何如此?”
“因为,”封龙叹气:“你受的苦楚,实在太多了。”
白少情眼中的水波,忽然急剧颤动起来,仿佛风浪在即。他的唇轻轻抿着,惹得人只想吻开那道无奈的苦涩。他的脸,被月光印出一圈光晕,美得不可方物。
天渐渐灰蒙,周围的景物开始隐隐约约露出点轮廓。
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白少情动了。
他前一刻还深情地,带着曾被伤害的脆弱,忘乎所有地凝视着封龙,下一刻,却象半空中俯身冲下的枭鹰一样用最凌厉的气势动了起来。
一直乖乖垂在封龙背后的手,忽然灵巧地跳动,一眨眼的功夫,即点封龙背上九处大穴。
这九指耗尽了白少情储蓄已久的所有功力,选了最无懈可击的时机,用了最完美无缺的战术。
白少情看着僵硬的封龙,缓缓笑了起来:“是不是很惊讶?”
封龙看他片刻,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你一定以为我已被你驯得服服帖帖,一定以为虚情假意可以让我感动得无以名状,一定以为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也连说三个“一定”,一句比一句更愤怒。
封龙苦笑:“我只是以为,当你什么都得到的时候,会象我一样,觉得空虚;也会象我一样,想找个人说说话。”
白少情一愣,他乌黑的眸子瞪了封龙片刻,森冷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话?比起宋香漓白莫然,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害我骗我凌辱我玩弄我胁迫我……世上没有比你更可恨的人。”他咬牙切齿,从封龙腰间抽出碧绿剑横在封龙颈边:“我知道你有秘门心法可以与水云儿姐妹保持联系。你快要那死丫头送我娘来和我会合,否则,我先刺瞎你的眼睛。”
“你威胁我?”封龙缓缓道:“你忘性真大,这么快就忘了我给你的教训。”
白少情冷笑:“看来我不该刺瞎你的眼睛,应该先割了你的舌头。哦,横天逆日功废不了,但不知横天逆日功是否可以让断了的经络重生?让我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再慢慢一点一点切下你的舌头。”
“你忍心这样对我?”封龙还是叹气。
“为何不忍心?”
白少情挥剑。碧绿剑还没有挥动,手臂却忽然麻了。就象被蚂蚁在关节处轻轻咬了一口,手一松,碧绿剑掉了下来,在碰到地面前,被一手沉稳的手接住。
手臂的麻痹,片刻蔓延到全身。不敢置信地软软倒下时,白少情对上封龙戏谑的眼睛。
“小蝙蝠儿,我怎可能被同一套点穴法制服两次?”封龙贴着他的耳朵轻咬。
全身,泛起犹如掉入冰窟的寒气。
白少情被放回房中。
次日,烈日中天时,封龙入房,解开白少情身上的穴道。
“你为何不折磨我?”白少情坐在床边,板着脸问。
“嗯?”
“我偷袭你,又被你擒住,你为何不狠狠折磨我?”白少情冷冷道:“睚眦必报,乃正义教作风。”
“我何必折磨你?”封龙笑,伸手抚摸少情俊脸:“我发现,对小蝙蝠儿越好,小蝙蝠儿越受不了呢。我偏偏疼你呵你,你又奈何?”
白少情冰冷的面具被打碎了一层,恶狠狠盯着封龙的笑脸,好不容易才忍下火气,冷冷道:“多谢大哥。”
“你还知道我是大哥。”封龙笑得亲切非常,忽道:“少情,可还记得我们一起四处游玩那几天?”
少情默然。
怎会忘记?他假装不会武功,封龙抱着他腾云驾雾,去看飞瀑下的银河。
封龙道:“我们一路回总坛,途中可以顺道游玩。这次,只有我和你。”
“水云儿呢?”
“她有事要做,不和我们一道。”
看着封龙的微笑,白少情忽然有点害怕。因为在他心底,居然也隐隐盼望着这一次的游玩。
因为害怕,所以更加愤怒。他无法装出恬静的笑容,眼中透出不掩饰的恨意和倔强,瞅着封龙。
半晌,他不解道:“封大教主,天下还有什么宝藏是你解不开,而我又是知道如何解开的呢?”
“有一样。”封龙盯着他,浅笑。
烈日当空,扬州此刻,柳条一定青翠动人。
两人从山西出发,一路悠然游玩。封龙虽没有带下属,行程的食宿却早有人提前办理,吃的不用说是当地最好的特色菜肴,住的也是当地最舒适的院落。
白少情一边暗自警惕不要中了封龙的圈套,一边跟着封龙,与他斗嘴畅谈各地风物,偶尔让封龙指点一下武功招式,进步神速。
渐渐地,当日那个敦厚温柔的大哥形象又仿佛与封龙重叠起来。少情几度惊心,不断提醒自己小心,偏偏又忍不住回忆当日种种。
“独立窗前,形影孤单。”封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在想念你娘?”
“为何不让我见娘?”
“为何一定要见她?”
白少情转身,淡然的眸中藏着疑惑:“你若想我对你服帖,最好用怀柔政策。让我见娘,我自然会懂得怎么做。”
“在你心中,天下只有一人你娘。”封龙问:“少情,若有一天你娘不在了,那你如何?”
“娘不在了?”白少情脸色苍白,仿佛触到极不想面对的问题,猛然抓住窗边栏杆:“娘怎么会不在?娘不可能不在的。”
“她毕竟会老,老人总会死得比年轻人早一点。”
“娘不会死。她如果死了,我一定杀了你。”白少情蓦然转身,紧张地瞪着封龙:“难道你为了报复,竟然……竟然……”他心中害怕,嘴唇颤动,居然说不出后面的猜测。
封龙摇头:“我怎会如此?”
白少情松了口气,神色稍缓:“娘不会死,你不要胡说。”
“她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活吗?”
“我?”白少情猛然抬头。
“你还可以继续活下去?”封龙拽住他的手臂,轻声问:“生命如此痛苦,你为谁而活?”
茫然的眼睛看着封龙,渐渐又有了焦距。白少情启齿:“我的事,与你无关。”
封龙凝视着他,忽然狠狠把他扯到胸前,低头狠吻。
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凶狠的掠夺似的亲吻在下巴,脸,唇,耳,颈后留下一处又一处痕迹。
“小蝙蝠儿,不要永远把心思停留在娘身上。她不是陪伴你一生的人,也不应是你生命的支撑。”
“她是。”
细碎的呻吟从唇边逸出,白少情咬着细白牙齿承受封龙的掠夺。
“她不是,我才是。”宣告着深吻怀里动弹不得的蝙蝠儿,封龙的声音无比凝重:“我才是伴着你的人,只有我才是。”
他不要蝙蝠儿有朝一日失去生活的信心。少情必须学会娘不是生命中的一切,他迟早要面对失去。早一点学会这点,比事实到来时才仓惶面对好得多。
而且,少情的娘,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
强逼着剥下少情的衣裳,漂亮的身躯和下体刻着封家印记的铃铛露了出来。封龙邪笑着搂住少情,让他挣扎不休,最后不甘不愿地在怀里沉沉睡去。
这只桀骜不驯的蝙蝠,睡着时却莫名乖巧。合上的睫毛又长又黑,偶尔颤动着,仿佛将要醒来。
封龙低头,轻吻不断。
“你真真正正的,只会是我的小蝙蝠儿。”
温柔低语,少情注定无缘听见。封龙唇边那丝动人的微笑,他也不曾看见。
第二十七章
美酒,佳肴。
有诗下美酒,有歌品佳肴。
文人幽客,谈笑风生。
洛阳谈笑楼。
中午时分,两名高大英俊的男人,出现在谈笑楼前。
一人气宇轩昂,举手投足不怒自威;一人玉树临风,穿着质地上乘的黑衣,眼睛冷冷一瞅,直叫人暗地里心动不已。
此二人一出现的门前,满堂的客人,十个竟有九个把目光转到他们身上。
谁家这般福气,有子若此?
谈笑楼的李掌柜,拖着胖胖的身子,从柜台后小跑出来。
“哎呀,竟然是大公子。”对神色淡淡的封龙连连鞠躬,李掌柜猛然转身吆喝伙计:“小牧,快把楼上的厢房备好!东家来了!”
客人耸动。
原来这就是封家大公子。那岂不就是江湖上的剑神,现任的武林盟主?不知旁边那位年轻男子……
“我不想坐厢房。”冷冰冰的话,从优美的唇里一字一字跳了出来。
无人之处,难免要被封龙恣意轻薄。
封龙微笑:“那你要坐哪?”
“就这。”
“老李,我们就坐大堂。”封龙发话:“把谈笑楼的好酒拿出来。”
“是!小牧,不要备厢房了,快去地窖里拿酒!”
封龙和白少情坐下。
酒菜很快送上。白少情端起酒壶,为封龙和自己倒了一杯。
“少情,可记得……”
“记得又如何?”白少情冷笑:“我当然记得。你特意绕道洛阳,接下来是否还要带我上玉指山,带我去再看一次漫天蝴蝶?”
封龙默默看他一眼,仰头喝了一杯美酒,再倒一杯。
白少情道:“我只不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你要把从前的诡计再用一次。”他举起手中的杯,也昂头把里面的酒倒得一滴不剩。
两人默默喝酒,你一杯我一杯,一壶酒很快喝完。封龙还未开口,李掌柜已经亲自送了一壶上来。
“我还记得……”酒到中途,白少情偏头,清澈的眼睛瞅着封龙,忽然诡异地微笑:“上次在这里碰到那姓宋的,你就在隔壁厢房。”
封龙沉声道:“少情,嚣张太甚,对你没有好处。”
白少情几杯下肚,俊脸已经飞红一半:“等我嚣张之时,一把火烧了你这谈笑楼。”
封龙深深瞅他一眼,又微微叹了一声,默默喝下杯中的酒。
桌面安静下来,两人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喝着杯里的酒。
在大堂里吃饭,只要你够安静,耳朵够好,就可以听到不少东西。白少情不但安静,而且在封龙的调教下,武功也进步不少。他的耳力,当然比一般人灵敏。
坐在窗台边上的两位客人正在饮酒。
“最近武林有什么新鲜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武林的事都和血脱不了关系。最近一次,居然轮到武林的百年大族。”
“你说的是那位当年乃武林第一美人,后来为丈夫毁了容的白夫人?”
穿蓝衫的男人摇头:“孙大哥消息也太不灵了,何止白夫人?白家全家都没了,白家山庄一夜成了火海,白家老爷和两位公子都被人杀了。唉,百年大族,居然就这样没了。”
不远处的背影一动不动。
白少情静静听着,唇边逸出一道动人的微笑。他的眼睛轻轻转动,被封龙看见片刻浮现的感伤和悲哀。
“除了白家,还有一件新鲜事。”蓝衫人似乎消息灵通:“华山方掌门,孙大哥认识吧?”
“华山掌门?嘿嘿,不怕你笑话,你孙大哥虽然不常出门,但这些大门派的掌门元老,还是认识的。那方掌门,曾和大哥我见过两面,武功不错,人品也值得称道。”
“对对,孙大哥武功厉害,各大掌门自然是佩服的。”恭维两句,蓝衫人话锋一转:“不知方掌门的女儿,孙大哥可见过?”
“这个……嘿,一个小姑娘而已。”
“这件新鲜事,就出在方掌门的掌上明珠身上。听说这方姑娘年轻貌美,和华山大弟子周若文从小青梅竹马,方大掌门私下里一早打算定了这门亲事。”
“可那周若文,听说……不是已经让那只行踪不定的蝙蝠杀了吗?”
“就是啊。周若文一死,方姑娘悲痛欲绝。方掌门眼看女儿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为了个死去的弟子不嫁,就作主把她许配给崆峒派的年名。”
“不错啊,年名也是江湖后俊,他老爹年从生武功虽然不高,名声却相当不错。”
蓝衫人叹了一声:“谁料那方姑娘痴情得很,居然坚决不嫁。方掌门爱女心切,逼得急了,方姑娘居然拿起刀子,把自己的脸划花了。”
孙大哥讶道:“那方姑娘也太鲁莽了,哎呀,年轻女孩花了脸蛋,以后可怎么嫁人?”
两人正摇头叹气,身后忽然传来一把动听低沉的声音。
“两位大哥……”
转头,眼睛都不禁亮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年轻人相貌俊美,一身超然世外的气质。
白少情对两人一拱手,两人连忙站起来,双双拱手回礼。
“两位大哥,小弟冒昧请问。”白少情道:“方才所说的方姑娘,是否华山方霓虹?”
蓝衫人点头:“不错,正是方霓虹姑娘。唉,真是痴情儿女。”
白少情沉吟:“多谢。”转身回到自己那桌。
封龙看他坐下,帮他倒了一杯酒,送到他唇边:“今天不宜多喝,这是最后一杯。”
白少情本想大醉,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好硬问李掌柜要酒,只好将最后一杯喝下。
“来,出去逛逛。”
吃饱喝足,封龙站起,拉着少情出门。
洛阳繁华,大街上小贩极多,豆腐脑、糖葫芦、锅贴、小笼包子随处可见。
人多似乎触动了封龙难得的家常闲情,不断掏钱买这些平日不入眼的普通玩意。
少情却别扭得很。
封龙为他买了豆腐脑,他冷冷看了豆腐脑摊子一眼,转头就走。
封龙为他买的小笼包子,他看也不看,连着笼子一道送给蹲在路边的乞丐。
封龙挑了一副字画,递给他看,他随手一放,放到卖猪肉的猪血桶里。封龙不也在意,两边赔钱,白花花的银子砸得无人敢有怨言。
长长一条十里墟走下来,封龙买的无数东西,都被少情随手送人。
两人一个买一个送,偏偏又都长得俊美不凡,居然也成了洛阳街头一个奇观。
“你什么都不要?”封龙最后还是含笑递了一根糖葫芦过来。
白少情嗤笑:“这种东西,也想胡弄我?”
“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便给什么?”白少情转着眼睛:“那我便要花容月貌露。”
封龙把糖葫芦递给身边经过的小孩,望着小孩欢快的背影叹气:“你总算说了。我还当你不会求我。”
“你给是不给?”
“不给。”
白少情咬牙:“花容月貌露你多得很。”
“可对某人来说希罕得很。”封龙悠然浅笑。
“我跟你换。”
“换?”封龙玩味地瞧着他:“用什么?”
白少情毫不避讳地直
amoonstarPosted: Jan 19 2006, 04: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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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白家山庄内紧外松,又到处张扬要抓盗贼。哪里知道蝙蝠已一飞而去,悠然归家。
扬州湖畔,两棵青绿垂柳深处,才是白少情梦想中的家园。
“娘,你又出来了?”黑色的衣裳,如今已不是粗布织就,他骗得武功秘笈无数,又怎会没一点家财?白少情穿着丝绸黑衣,从屋中出来。
妇人也已换了一身绸缎,穿在身上,淡淡散出一点和少情同样的气质。若不是那张平凡的脸,怕也是个气质非凡的一代佳人。
“少情,这是柳树?”
“是,柳树真美,娘当年一直说想在门前种柳。”
细瘦的手指轻轻抚摸柳条,妇人微笑,又露出不安:“白家有消息?”
想到白家众人,白少情冷笑,语气却依然温柔:“没有。”或者是怕家丑外扬,白家只说出了盗贼。
好一群良心狗肺的东西。
“娘,我们进屋去吧。”看看烈日当空,生怕娘在日头下晒到,少情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丫头小翠迎了过来:“少爷,让我来。”
“不用了。”白少情摇头,又问:“饭做好了么?”
“快了。就是夫人喜欢吃的莲藕汤,要再熬一会才够火候。”
“嗯,你去忙吧。扫扫院子,娘平日在柳树下坐的那块石头,找个垫子遮住,不要晒热了。”淡淡的吩咐,倒真象个少爷的模样。
“是。我这就去。”伶俐的丫头对少爷又崇拜又仰慕地看一眼,做事去了。
夏虫低鸣,凉风送爽。
木门是少情亲自选的料子,再不会一推就咿咿呀呀地响。
谁知道他为这平常的生活,吃了多少苦头。
“娘,湖里新摘的莲藕,您多尝点。”
“娘吃不了这么多。”妇人幸福地微笑:“少情,什么时候帮娘找个媳妇?”
少情脸色微变,在没有视力的母亲面前,唯一轻松的就是不用隐瞒自己的表情。媳妇,娘可知道我已经误了多少武林闺秀,也再没有为人夫的资格?
“少情啊,娘心里,有两个心愿。第一,是希望你早日找个贴心人。第二……”
“第二?第二是什么?”少情追问。即使要大内的珍宝,我也可以弄来。
妇人叹气:“第二,便是求老天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们。谁都好,我已经不想再回想旧事了。”
她还不知道,就在家门不足两里处,新埋了五具武林人氏的尸体。以白少情的本事,找不来的不用管,找到上门的,自然一掌了事。又有多少人,不怕惊天动地丸六十年的功力?
但白少情,还是受伤了。都怪和那误打误撞而开始怀疑他的陈文对掌时,内力忽然反噬,白少情虽然杀了陈文,也在措不及手下受了陈文一刀。
两寸的刀口,现在还留在胸前,层层白纱包裹。所以,这两天都不敢让娘触碰自己胸前,万一被娘知道,如何解释?
“少情,你也喝点汤。”妇人缓缓道:“你这孩子聪明伶俐,为何偏偏要从小吃苦?都是娘没有本事。”
“娘,不要这样说。”白少情握住妇人的手:“没有娘,少情早就不活了。”
“胡说。”
白少情凝视妇人。他说的是真话,生命如此痛苦,好几次被人压在身下折磨时,他真的几乎想自尽。
“是,是,少情胡说,娘不要生气。”
微笑刚逸出唇角,又骤然消失。秀气的眉紧紧皱起,白少情双手按在桌上,被蓦然冲击的内力搅得血脉沸腾。
剧痛,在五脏六腑蔓延。
“怎么了?”仿佛感觉到异常,妇人的脸转向少情这边。
“没什么,汤好烫。”咬着唇吐出平静的回答,白少情的手却开始微微颤抖。
反噬越来越严重,这查不出原因,来无影去无踪的隐患,令白少情不安。惊天动地丸,究竟要如何才可以全部吸收到自身,而不会反噬?
谁会知道其中原因?
封龙总是悠然自得的微笑,浮现在眼前。白少情立即甩头,将他抛在脑后。
才不要想他,若有一天要找他,也是回去找他算帐。要狠狠折磨他,狠狠打他,欺负他。
想了无数个狠狠,牙又不知不觉咬住下唇。
“少情?”
“嗯?”白少情猛然抬头。
妇人已摸索着站了起来:“我该歇息一下了。”
“对,娘还是午睡一会,等太阳不猛了,再到湖畔坐坐。”
送了母亲回房,少情转回自己房中。房间光洁雅致,虽不是大富大贵,却比白家那间潮湿房子好多了。
他坐在床边,不知不觉伸手到枕下,抽出碧绿剑。入手温暖,真是舒服。碧绿的光泽,欲透而不全透,看得人打从心窝里喜欢。他摩挲着碧绿剑,靠在床边。
“你可知道,你的主人,武功已经被我废了。”象在对着剑说话,又象自言自语:“他现在一定恨我入骨。”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倔强,语气也渐渐变硬。
“他当然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他?”连少情也没有发觉,自己的脸上居然隐隐笼罩着一层忧郁沮丧:“我恨死他了,这一生中,最恨最恨的便是他。他们打我骂我害我欺负我,我都没有那么恨。可我……可我……”他忽然露出后悔的神色,怔了半天,又叹道:“我不该废他的武功。他没了武功,可怜虫似的,我武功越来越强,再欺负他又有什么意思?”
他叹了好几声,居然隐隐浮出一个念头,要将剩下的惊天动地丸送给封龙。
“对啊,既可以要挟他提点条件,同时控制武林同盟和正义教,又可以恢复他的武功,以后报仇更加痛快。”他眼中一亮,站起来绕了个圈,忽然脸色一变,把手中的碧绿剑象会咬死人的毒蛇一样扔到床上。
啪一声,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脸色发沉道:“白少情,你发疯了?居然想这么多借口要为他恢复功力。他是世上最可恨的人,我恨不得他变成路边的乞丐被所有人瞧不起,被所有人欺负。愿他尝过我所有的苦,把我吃过的苦头都吃过一遍!”他怒气冲冲大吼一遍,又坐了下来。
半日,才平复下来。
“我定是太悠闲了,居然胡思乱想。”白少情失笑:“看来要找点事情做。现在开始,一个一个清算坏人吧。第一个,便是那恶毒的白夫人。哼,敢逼我管你叫娘,我要你求着叫我爹。”顽童般的坏笑,在脸上浮现。
他把扔到床上的碧绿剑又抓回手中,摩挲着叹道:“你是他的佩剑,我早该毁了你的。偏偏……偏偏总舍不得。你也是名满天下的宝剑,砍那个女人的头,一定很不愿意。”
夜幕已垂,小翠点燃蜡烛送到饭厅。
桌上四菜一汤,极普通的菜式,却也香气扑鼻。
“娘,吃一点这个。好吃吗?”
“嗯,好吃。”
“娘,我有点事情,恐怕要离开娘几天。”
碧绿剑,已经收在包裹里。
“少情,你要离开?”
“只是几天。”杀了宋香漓便回来。娘,那个女人害得您好惨。
“那……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目光转到屋外,白少情猛然一震。
黑幕之下,一个人影无声无息站在庭院中。
“少情?”妇人奇怪:“怎么了?”
“没事。”淡淡说着,全身都开始颤栗,乌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人影。
人影渐渐靠近,脚步稳重,神光内敛。那张熟悉的脸,呈现在烛光下。
白少情脸色苍白,缓缓站了起来。
“少情,有人?”瞎子的感觉,一向是很准的。
“是。”
“是谁?”妇人有点担心:“白家的人吗?”
封龙开口:“老太太,我不是白家的人。我是少情的朋友。”他的声音低沉华丽,总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妇人顿时安心:“啊,原来是少情的朋友。你是要和少情一道去办事?”
封龙深邃的眼睛盯着少情,露出微笑:“不错。”
“娘,我现在就要上路了。”少情轻轻拍拍妇人的肩膀,对封龙使个眼神:“包袱在我房中,和我一道去拿。”
“好。”
“娘,我过几天就回来。”
妇人点头:“嗯,天气热,不要急着赶路,小心中暑。”
“是,少情知道了。”
朝封龙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厅。
真气绕体,鼓得袖子震荡,却都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朝房间走去。
“你武功仍在?”
“你以为可以废了我?”
“出了院子再动手?”
“难为你如此孝顺,我就全你这个心愿。”封龙轻叹:“我的掌风若是伤了你娘,你一定会和我拼命。”
“不过不想你的血弄脏我的地方。”
取了包袱,朝院门走去。星空灿烂,两人明明准备一战,却走得极近,仿佛谁也没有打算突袭。白少情不想突袭,封龙功力虽然不弱,但毕竟曾受他一掌,而且,自己已经服下惊天动地丸。
默默走在凉风丝丝的郊外,居然有点不可思议的和谐。
白少情停下。
“就这里吧。”他叹气:“我真不想杀你。”
封龙调侃:“你杀得了我?”
“可是不杀你,我又总是心神不宁。”白少情扬头,冷冷道:“一掌了结算便宜你。你欠我的债,下世再还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浑身鼓荡的真气已经凝聚在掌心。白少情大吼一声,身形急变,一招峨嵋派的风雨同舟,拍向封龙胸前。
封龙不躲反迎,微微一笑,举掌相接。两掌都凝聚强大内力,相触时发出好大一声。白少情一试就知对方功力深厚。他从来没有和封龙真正较量武功,骤然一尝,顿时发现自己太过低估封龙。
不料凭惊天动地丸六十年功力,也只和他斗个平手。
但此刻要退已经迟了,白少情暗运内力,势要赢这一掌。丹田之气缓缓升到腹中,剧痛却突如其来,犹如被人用刀重重戳了内脏一下。
难道这个时候反噬?白少情心里一惊,内息立即紊乱。横天逆日功无处不入,立即排山倒海涌了过来。
“嗯……”受不住这般内力煎熬,白少情闷哼一声,撤掌后退。肺腑处血气沸腾,他横空跌出三米,重重倒在地上。
刚要撑着站起来,猛然张口哇一下吐了满地鲜血。顿时,黑衣上尽处湿漉,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男人的靴子,出现在眼下。
白少情抬头,狠狠看着封龙:“你要杀就杀,若不是我忽然被内力反噬,你道自己可以胜我?”
“好烈的性子,不知要让你吃多少次苦头,才可以听你求饶似的叫我大哥?”手一扬,已经点了少情几处大穴。封龙弯腰,把他横抱起来,忽然语气亲昵:“少情,你可知道为何功力反噬?”
早料到其中有蹊跷,看见封龙成竹在胸的表情,白少情更怒:“哼,还不是你的诡计?”那惊天动地丸,也不知被他动了什么手脚。可恨自己见识也算渊博,竟被他骗了。
“惊天动地丸,我什么手脚也没有动。只是,那冰肌公主所走的武功,是至寒至阴一路。”封龙探手入白少情衣襟,掏出一物,戏谑道:“你将这个放在身上,又去吃至寒至阴的惊天动地丸,怎能不出岔子?内息的事,最是一点疏忽也不能有。”
白少情定神一看,封龙拿着的分明是当日送他的血莲子。猛然想起,封龙说过血莲子至阳至刚,所以可以克制一切春药。
“你若把它扔掉,今日我便要苦战方可胜你。”封龙露出坏坏笑容:“幸亏你仍想着我,不忍把我送你的东西扔了,还随身携带。你混杂了血莲子影响的惊天动地丸的功力,不阴不阳,不寒不热,只会害苦自己。再碰上我至阳至刚的横天逆日功,怎能不败?”
封龙轻笑入耳,白少情咬牙切齿:“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暗恨自己为何不早早将血莲子扔掉。
今日一败,居然是为了这区区一颗血莲子。
封龙凝视白少情的俊脸,缓缓收敛笑容,沉声道:“小蝙蝠儿,你对我也够狠心了。这番落到我手里,还是快点想着怎么哄我高兴的好。”一弹指,点了白少情睡穴。转身朝黑暗之处奔去。
第二十章
天色渐明。
软软的床垫,躺进去一定很舒服。
白少情陷在软软床垫中,此屋一定有什么玄妙,才可以在盛夏时仍让人触碰丝被而不觉得炎热。
他已经醒了,眼睛却是闭着的。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已经醒了,而且脑筋在不断地转。
要醒而装睡,其实也是一种不容易学会的本事。你要眼珠不转,睫毛不颤,呼吸不可紊乱,身体不能僵硬。
身边还有一具温暖的身体,结实的手臂缠绕着少情。
除了封龙,还有何人?
白少情闭着眼睛,他的鼻子很尖,可以从气味中分辨不同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身边匆匆而过的男女都不少,这种本事,也不知是天生,还是慢慢养成的。
但,只有封龙的味道,最奇特。
他的气味就象他的人,霸道,不可一世,偏偏又温柔到不可思议,令人安心到咬牙切齿。
你恨,恨不得杀他,要下手时,却又觉得一刀杀了他太过便宜。
你怕,怕得胆战心惊,他偏偏可以这样毫无忌惮地搂着你睡觉,一口一声小蝙蝠儿。
他此刻睡得沉静香甜,下一秒醒来,却又不知会想出些什么法子折腾得你死去活来。
白少情拼命想着,满脑子都是身边这个可恶又可恨的人,但偏偏想不定对这个人,到底是逃得越远越好,还是跟在他身边斗个你死我活好。
贴身纠缠,本来是他的强项。
“你还没有装够?”身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懒洋洋地,说不出的磁性:“我可曾说过,最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假装。”
白少情叹气。他睁眼,转头,对上封龙乌黑深邃的瞳子。
“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在你醒的时候。”
两人相依在床上的处境忽然让白少情不舒服,他别过头:“我要起来。”刚撑起手臂,又颓然倒下去。
封龙玩味地瞅着他艰难地挣扎又爬不起来:“昨天吞了血莲子,你今天若可以爬起来,我就叫你师父。”
白少情瞪眼。
他确实无力,不是累,而是四肢找不到力气,一丝也没有。
封龙邪气地笑,俯身咬住少情的唇:“没有三天功夫,你休想爬出这床。”
“三天?”白少情蹙眉:“那我何时可以回去见娘?”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见你娘。”
白少情冷漠地瞅他,又放松脸部的僵硬线条,唇角微微扬起:“全听大哥吩咐。”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阳奉阴违,你最在行。”封龙举掌,在空中一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帘子掀开,一人娉婷走进。
“教主。”声音清脆,伶俐地行礼。
白少情诧异:“小翠?”
小翠还是小翠的模样,但抬头一笑,一身却散出叫人心寒的诡异。看着一向信任的小丫头忽然如此,白少情浑身发冷。
他叹:“你是正义教的人?”
“我是,但小翠不是。”小翠嘻嘻笑着,袖子一举遮住脸,再放下袖时,已经换了另一副模样。眉清,眼却如桃花般娇媚动人。她笑道:“我叫水云儿,乃是教主身边两大侍女之一。”
封龙抚摸少情后颈,低沉笑道:“她姐姐水月儿,心灵手巧,服侍你娘,定比小翠更让你娘称心如意。”
湖畔那天真的侍女,已经被人取代,失明的主人犹未发觉。
“我和姐姐是孪生姐妹,从小侍侯教主。孪生通心,老夫人那边情况是否安好,水云儿随时可以告诉蝙蝠公子。”
白少情冷笑:“我若有异动,你是否也可以立即和你姐姐心灵相通,叫她立下杀手?”
水云儿倒不畏白少情眼中剑芒,掩嘴笑道:“有教主在,蝙蝠公子怎会有异动?”
封龙哈哈大笑:“亏你这小东西伶俐,有我在,小蝙蝠儿怎会不乖?”他本来一臂曲起撑着头,侧躺在床上。此刻挑起少情下巴,俯身轻吻。
白少情全身无力,连摇头也是勉勉强强,只能眼睁睁任他轻薄。
水云儿唇角一翘,识趣地没入帘后。
“我已经认命,你为何还要用娘要挟我。”
“我哪有,小翠乡村野丫头,哪里比得上水月儿的侍侯?”封龙在唇边咬得不够,转到一边,忽然狠狠咬住少情耳廓:“再说,你真的认命?”
“哼,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彼此彼此。”
热吻接踵而来,如同封龙内力源源不断。白少情被他缠得好几次喘不过气来。
“过了三天,我会开始亲自教你横天逆日功。你要好好用功,不要辜负大哥我一番心血。”
“大哥肯教就好。”等我学成,再做打算。
“这三天,我会慢慢调理你的身子根基。”封龙唇边带笑:“也会好好认识认识我的小蝙蝠儿。你身体每一寸,我都会看得仔仔细细……”
黑色的丝衣,在如火视线下,缓缓除下。
肌肤,一寸一寸,裸露出来。
第二十一章
三天,有时候给人的感觉象过了三年。
在白少情印象中,这三天却比三十年还长。
他见过西谯美男子风轻扬的微笑,听过五湖第一的花魁杨落歌的呻吟,识过天山赫无涯的残虐,尝过飘花宫主的香吻。
那三十四门的绝招秘笈,至少有三十本,是从床上骗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世间一切,即使没有见识过世间一切,那么,至少见识过床上的一切。
可在这三天,白少情忽然发现,自己见识实在浅薄。
原来,世间有比风轻扬更蛊惑人心的微笑,有比赫无涯更可怕的残虐,有比飘花宫主更令人心神荡漾的深吻。
而胜过杨落歌的呻吟,竟是从他自己的唇中逸出来的。
当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呻吟时,白少情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动情。这个时候的自己,想必比平日要美上一千倍,一万倍。
“少情,你真美。”连封龙也这样赞叹:“比我想象中的更美。”
星眸半睁,少情可怜又乖巧地仰躺在封龙臂间。
他可怜,是因为动弹不得;乖巧,也是因为动弹不得。似乎他每次遇到这封大教主,都只会落得一个任人施为的下场。
“我已经帮你打通了任脉。你如何答谢我?”
白少情苦笑。
他心里苦笑个不停,脸上却透出淡红的色泽,媚眼如丝。
唇边,是醉生梦死的呻吟,如同最饥渴的人求着一滴可以救命的水。
封龙没有用春药。他不需要用药,只用几下独门手法,已经让白少情求生不得。说到邪门歪道,封龙真不愧是江湖第一邪教教主。
封龙的声音,低沉温和,象吹过纱窗的清风:“我要的谢礼其实不大,只要你把这个随身带着就好。”一个小巧精致的铃铛,出现在白少情眼前。
白少情扫了一眼,心寒。
铃铛不可怕,可怕的是封龙嘴边诡异的笑意。
粗糙的手,再次抚慰少情赤裸的下身。正徘徊在边缘的身体,因为迎来祈求的抚摸而颤抖不已。
“你想我碰你?”封龙低笑:“那你求我吧。”
“嗯……嗯……”白少情呻吟,一下比一下急促,却没有开口求他。
“两天了,你难道真能忍住三天?”
“呜……呜呜……”
封龙摇头,懒洋洋的神色,精光却从眼中一闪而过。他笑:“不管你求不求,先把大哥送你的东西带上吧。”握住挺直的昂扬。
美丽的分身一点弯曲也没有,喜人的色泽,就如少情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无可挑剔。顶端,透明的液体缓缓渗出。
封龙用手指轻轻触碰最上面一点,怀里赤裸的身躯立即一阵颤栗。
“好敏感。”磁性的笑声在屋中荡漾。
下一秒,笑声被痛楚和喘息划破。
“啊!呜呜……”少情绷紧身体,头全力后仰。
细长优美的颈项,令人垂涎欲滴。
比发还细的铜丝,穿刺过分身的顶端,将铃铛悬挂起来。颤抖的身躯,使铃铛随着震动,居然发出一串悦耳的铃声。
铃铃铃铃……
封龙的浅笑,虽然温柔俊美,却有着比魔鬼更可怕的魔力:“疼吗?不怕,大哥在这。”
俯身,印上小蝙蝠儿的唇。
出奇的,这强吻却甜蜜得叫人甘愿沉溺。白少情不甘,为什么被他吻着,竟真会觉得痛楚稍减?
两天了,他象海中的孤船,随着封龙情绪翻来覆去。一下子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一下子说不出的可怕折磨。
封龙一掌不知何时抵在背上,热流缓缓蔓延。少情知道,他是在帮自己打通督脉。
可以打通任督二脉,本来就是练武人的愿望。只有这样,才能晋升高手行列,才能更进一层楼。
天资所限,许多人花费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一步。
而处于这一阶段的人,都无比艰辛,无比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可是自己,却赤裸裸地躺在封龙怀里,被他一边肆意轻薄玩弄,一边运送功力。
封龙轻笑,他一手抵在少情背上运功,一手却悠然抚摸着挺立的分身,轻轻一弹,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怀里的身躯,立即由于刺激和羞辱激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小蝙蝠儿一定恨死他了。
可,封龙又何尝没有为小蝙蝠儿的倔强吃惊。他用了至少七种秘术,这七种秘术其中的任何一种都曾经单独用过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熬过这么长的时间。
“小蝙蝠儿,你好硬气。”白少情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封龙,不明白这是讥讽还是赞扬。封龙叹气:“你可知道,越硬气的人越容易夭折?”若不是一直暗中用横天逆日功为少情护住心脉,少情连头四种秘术也过不了。
要知道,服了惊天动地丸和血莲子的白少情本来就元气大伤。
温暖的手握着少情灼热的器官,掌中的热度却渐渐上升。感觉到不妥的少情不自主地喘息,水汪汪的眼里盛满浓浓的胆战心惊。
这次又是什么折磨?
封龙阴沉地凝视着他,那消瘦的下巴曲线依然倔强,含着湿气的眸子却象再也经不起一丝刺激地楚楚可怜,截然不同的两种个性矛盾地糅合在同一张脸上,居然令人哭笑不得地和谐。
“白家居然会出你这么一个三少爷,”封龙啧啧摇头,英挺的眉皱起。他改变心意,暗中运功而发烫的手掌逐渐恢复常温,轻轻抚摸少情的身躯,笑道:“没日没夜闹了两天,就算你不累,我也累了。”
他将有点迷惑的少情平放在丝被之中,低头审视:“多漂亮,每一处都有封家印记了。”
因为这一句,少情的目光又开始凌厉。
“休息吧,明天第三天,要水云儿帮你按摩一下疏通经络。”封龙随意说了一句,倒头躺在少情身旁。
手一扯,又将少情拉入怀中,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
手在自己身上移动,暗蕴力道,舒缓筋骨。
白少情伏在床上,缓缓睁开星眸。
不用回头,也知道不是封龙。这手太嫩,太小,更没有封龙的轻狂和火热。若不是封龙,便应是水云儿。
他没有猜错。水云儿的叹息,从头顶传来。
“黄昏近也,庭院凝微霭。清宵静也,钟漏沉虚籁。一个愁人有谁瞅睬?”
轻歌低吟。
少情扬唇,想不到那诡异的小丫头,居然也有这般愁怀。轻声续道:“己自难消难受,哪堪墙外,有推将这轮明月来?”
身上游弋的手,立即停了下来。
“你醒了?”
“封龙何在?”
“教主出去了。”水云儿又开始帮他按摩,从瘦削的肩,揉到结实的背。
一点火花,在星眸里微微跳跃。少情略一思索,忽然问道:“水云儿,你为谁愁?”要是为了封龙而愁,那便大有作为。
女人,常为情人做傻事。如果这情人看重另一人,更是这女人最容易激动的时候。
水云儿不答反问:“蝙蝠公子,你可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痕?”
“多少?”
“不多不少,刚好六十六道。”水云儿冷冷道:“正义教中,六十六是无穷之意。你若敢对教主起异心,定会受尽无穷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语气冷漠,小手却温柔亲昵,在少情裸背上轻轻揉搓。
少情暗叹,不料封龙身边,居然有这样厉害的丫头。她那守在娘身边的姐姐水月儿,想必也不简单。
如此说来,要救娘岂不难上加难?
水云儿细心帮少情按遍全身,看着少情赤裸身躯竟无丝毫窘迫,瞅见少情下身的铃铛,还轻轻屈指弹了一下,笑道:“蝙蝠公子好福气,我从未见过教主这般器重人的。”
少情俊脸微红,心有又羞又气,暗道:我不可让一个小丫头看输了去。朝水云儿淡淡一笑。
他一笑,如万树梨花忽开,美得不可言语,全身赤裸,到处是情欲伤痕,偏偏圣洁如仙子下凡,不可亵渎。
水云儿看了不禁一呆,冷冷道:“尽管笑,你越美,教主越不会腻味。”
一针见血,刺去少情脸上清风般的微笑。
“那么,怎么可以让教主腻味?”少情虚心求教。
水云儿道:“他说什么,你做什么。真心实意服他就好。”
“百依百顺?”
“千依百顺,敬他佩他爱戴他。”
“如此就可?”
“只要你乖乖听话,不出三月,教主便会腻味。”
少情又笑起来:“你可曾听过骡子的故事?骡子脾气倔强,主人叫它东它偏西,主人叫它西它偏东,换了无数主人,终于有一个主人可以指挥它。”
“为何?”
“主人要东时,便指骡子往西,骡子与主人作对偏偏往东,正好中了主人的诡计。主人要往西时,依此计便可。”
水云儿皱眉:“那即如何?”
“那即说,我不是那头骡子。”少情唇边带笑,讥道:“水云儿小丫头,你为封大教主骗过多少人服服帖帖?”
一记指风,猛然戳在肩上。
没想到水云儿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丫头,内力居然强横无比,白少情疼得闷哼一声。
“我可不是私下欺负你,教主说了,你醒来再敢口舌顶撞,就要我对你稍加教训。”芊芊玉指挑起少情的下巴,银铃般笑道:“先告诉你,正义教刑堂堂主赫阳,是我记名弟子。”
第二十二章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
封龙悠然掀开门帘。
有点疲倦,但视线一落到少情处,笑意便逸了出来。
“开罪了水云儿?”
少情已经换上纯黑的丝衣,衬得肤白赛雪。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斜靠着长椅,仿佛要凭椅背,才可以支撑身体。
“她说她是赫阳的师父。”少情苦笑:“原来是真的。”
晶莹的肌肤,覆盖了密密一层细汗。
水云儿没有用什么特殊刑罚,她教训白少情,不过使了武林中最简单最简单,连衙门里的人都会的一种普通手法分筋错骨手。
但最简单的惩罚,到了水云儿手里,却变成最难以忍受的惩罚。白少情第一次知道,原来分筋错骨手也能让人如此痛苦。
他的筋骨没有断,却比断了还疼;他以为痛楚会渐渐消失,或者断一会续一会,却发现痛楚如浪潮扑面,浪头一个高过一个。
最叫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一点要晕倒的迹象都没有,仿佛这种痛苦余生俱来,并不会伤害身体,只是单纯的痛苦罢了。
整整一个白天,水云儿已经给他灌了十三碗参汤,换了七套干净衣服。而十三碗参汤已经全部化为冷汗流出体内,七套衣服也全部湿透。
封龙抱起少情。
他浑身都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越来越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软得仿佛没有骨头似的。
“整了你一天?”封龙淡笑,将少情平放在床上,解了水云儿的分筋错骨手。
少情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痛楚一去,眼前景象忽然模糊,身体似乎这个时候才支撑不住,要用沉入黑暗的方法来回复元气。
才要沉沉昏去,下巴一紧,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又把清醒叫了回来。
少情睁眼,望着离眼极近的魅惑笑颜。
“一天不见,可想我?”
若不是体内空荡荡无一丝多余的力气,少情真想冷笑。如今,只是冷冷看封龙一眼,便闭上眼睛。
体力透支过度,谁也不会这个时候自寻麻烦。
热气袭来,唇在脸上各处亲吻,咬住耳廓,咬住唇瓣,咬住尖尖下巴上的肌肤细细吮吸。
“今天是你娘的生辰,为何不告诉我?”
少情有点惊讶,星眸重睁,扫封龙一眼。
封龙笑:“给你一件礼物。”
送到眼前的,是一个血淋淋的包袱。
微微蹙眉,立即有了答案:“宋香漓?”
“喜欢么?”鲜少有人将人头当礼物,也鲜少有人拿着人头诚心诚意地问这三个字。
“仇人应该亲手杀。”少情懒懒地侧过头,把脸贴在枕头上。
今天是娘的生辰。
娘的生辰总是孤零零的,少情这些年都会在这天偷偷潜回白家,伏在屋顶默默陪娘过这一夜。
如今陪着娘的,恐怕是水云儿的姐姐吧?
扬州,西湖畔,柳树人家。
“可想去见你娘?”
“想,”希望在眼里闪了闪,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少情轻笑:“你要什么答谢?”
“你想用什么答谢?”封龙忽然沉下脸。
少情精明的闭嘴,敛了微笑,冷冷盯着封龙。
看见倔强的曲线又出现在小蝙蝠儿的脸上,封龙反而缓缓扬唇:“让你去。”轻轻吻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嘴对嘴喂少情吞下。
“这颗大补丹,可以让你暂时回复力气。”封龙把少情抱起来,让他贴在自己胸前:“你是蝙蝠儿,轻功应该不错。全力施展轻功,可以赶在月上梢尖前见你娘一面。”
被抽空的力气,一丝一丝回来了,少情诧异。封龙手上,总有许多古怪莫测的东西。
封龙淡淡一笑,松开他,象放开鸟儿脚上的锁链。
“去吧,记得回来。”
少情跳下床,运功,丹田不可思议地升起内力,一扬手,隔着数尺的垂幔被气流拂动。
“大哥,我去了。”激动的时候,居然能行云流水喊出一声大哥。
声音落地,人已经远去。
封龙站在房内,对着他远去的方向微笑不语。
以白少情的个性,一放出去,就是绝不会回来的。他若回来,便表示他已经想好对付封龙的方法,找到了可以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的武器。他至少会趁片刻自由之机解决看守娘的水月儿,把娘深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次日晓风初拂,白少情就回来了。
时间,恰恰和封龙预计的一点不差。
他还没有想到对付封龙的方法,也没有找到厉害的武器,没有解决让人头疼的水月儿,更没有把娘带到安全的地方。
实际上,他一入家门,刚刚隔着窗台看了房中睡得正香的娘一眼,就倒下了。
倒下的速度,比吃下大补丹回复力气的速度要快得多,快得连轻轻喊一声娘的时间都没有。
白少情无声倒在廊外,一把悦耳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教主真厉害,居然算得一分不差。”
水月儿。
那一刻,白少情恨得几乎要昂头大吼。
如今,他更加浑身无力地躺在竹架上,被人抬回封龙之处。
封龙看见他眼中的恨意。
“你不满?”
“为何三番四次玩弄我?”
“你恨宋香漓,我送她的头给你;你想念娘,我让你见她一面。”封龙问:“我对你不够好?”
白少情咬牙。
“难道你不恨宋香漓?”
“难道你没有见到你娘?”
“那你为何还要不满?”
白少情不答,牙越咬越紧。
封龙叹气:“我这样,不过是想你知道,你永远也逃不过我的手心。不用逃,不许逃,不可逃……”
他挑起白少情倔强的下巴,轻轻吻下。
热唇看似轻描淡写的蹂躏下,无力的喘气更加破碎,感到少情开始颤栗的瞬间,封龙屈指轻弹,击中少情神谷穴。
看着小蝙蝠儿闭眼沉沉睡去,唇角逸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温柔。水云儿从门外走进来。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昨日服下大补丹,再全力施展功力催发药性,少情的元气睡后就可全复。”封龙笑道:“若有千年寒冰床的辅助,应该可以很快练到横天逆日功第一重。”
“教主用心良苦,真让水云儿感慨。”
“用心良苦?”深深凝视动人的睡颜,封龙苦笑:“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只求莫有一天落到他手上。”
蝙蝠 第二十四章
大补丹的效果非常明显,星眸再睁开时,血色已经重回苍白的俊脸。少情缓缓一扫屋内,视线定在仿佛永远低沉微笑的封龙脸上。
“力气又回来了?”
封龙轻声道:“力气不回来,你怎么练功?别忘了,我说过会在第四天开始教你横天逆日功。”
少情轻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是算数的。”
下床。
脚踏实地而不虚浮的感觉有点怪异,少情冷冷瞥自己身上的黑衣一眼,在封龙暧昧的目光下将衣襟拉上。
丝绸一般的白皙肌肤,被黑衣包裹起来。封龙惋惜地叹气。
“跟我来。”
一前一后出了房门,转过几处临水亭。在华丽的阁楼后拐弯,迎面便是气势巍峨的陡峰。
封龙打开机关,石门发出沉重的声音。
“进去吧。”
带着白少情入内,通道两旁摆满各种诡异古怪的东西,有发黄的武学秘笈,有缺了一边的骷髅,有被雷劈开的一段焦木,有发出阴寒光芒的兵刃,有血斑淋淋的袈裟,有装满金银珠宝半开着的旧木箱,有北京天桥边随处可见的一串干掉的糖葫芦,有江南某个不知名女子的绣花鞋,居然还有一个年月久远的破摇篮。
这些完全不应该摆在一起的东西,杂乱无章地出现在这里,散发一股阴森的味道,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正义教禁地,历代教主和护法,都会挑选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
白少情看一眼那串干了的糖葫芦,忽然不胜唏嘘:“不知封大教主放了什么东西在此?”
封龙忽然止步,少情一时不察,几乎撞到他背上。
“我还没有想好放什么东西。”封龙转身,看着少情,忽然缓缓笑起来:“被你一提醒,居然想到了。”
他俯身抓住少情的脚,轻轻一脱。黑布鞋已经到了手上。看手中的黑鞋片刻,将黑鞋轻轻放下,把它与那串干透的糖葫芦摆在一起。
白少情喃喃道:“我倒不知正义教的布鞋如此珍贵。”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扇石门,进去后,才发现里面除了一块可以当床睡的大玉外,什么也没有。
“练横天逆日功,必须在这上面打坐。”
白少情走近,寒气逼人,立即打了个寒战。
他转头:“千年寒冰床?”
“不错,寒气入心,迫你竭尽全力拼死激发内力。”封龙问:“你怕?”
白少情摇头,他摸摸冰床,触碰而已,指尖传来的彻骨寒冷让身体微微一颤。他叹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从前练功,也是在这上面打坐?”
“不错,”封龙道:“全身赤裸,刚刚开始练时三个时辰休息一次,一年后可以持续打坐三天。”
白少情点头,他沉吟片刻,拉开衣襟。
白皙的肌肤,泛着光泽袒露出来。封龙默默看他徐徐将衣裳全部脱下,眼中又是欣赏,又是赞叹。
精致的铃铛还屈辱地挂在下面,配合着两腿间优美的形状,惹得封龙一阵心跳。
封龙教导:“默运横天逆日心法。不顾其他,只护心脉,身如寒冰,心似熔炉。”
温热的肌肤和彻骨的寒冰紧紧贴上,不需数息,白少情已经全身僵硬,牙齿咯咯打颤。气运丹田,死死护住心脉。万一寒气入侵,则不死也元气大伤,势必无望成为武林一流高手。正义教不愧邪教,连练武的方法也邪气过人。
不成功,便成仁。
闭目凝神,每一秒都漫长得不可忍耐。而白少情赤裸着,竟忍了下来。
封龙一直负手站在一边。白少情浑身冷得发硬,封龙的手心却全是汗水。
小蝙蝠儿正在生死关头徘徊,一有不测,必须立即出手相救,以横天逆日功疾拍三焦,传肺经、脾经、心经。
他一直暗运全功,监视少情一举一动,精神身体都处于最高戒备,丝毫不敢松懈,怎可能不满手汗水?
“少情,已经一个时辰,可要休息?”
少情闭目,晶莹肌肤散出一丝一丝寒气,犹如冰雕玉像。
“少情,已经两个时辰,可要休息?”
星眸仍未张开,寒气更沉。
蝙蝠 第二十五章
流溢光华的眸子再睁开时,白少情已经躺在舒服的床上。
清风抚过,窗外艳阳高照。
“我打坐了多久?”
封龙叹气:“你难道真以为人人都可以第一次就在上面坐上三个时辰?”若不是一直待机出手,他怎能在顷刻间救下这只不知死活的蝙蝠?
封龙问:“你护不住了,为何不下来?”
“不到最后,怎么知道护不住?”
封龙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他,忽然伸手,给了他一耳光。
啪!白皙纤细的肌肤印上五天红痕。
白少情昂头,瞪着封龙。
“不知死活。”重重说了四字,两人目光如闪电一样对撞,火花四溅,封龙低头,咬住他的唇:“你真不知死活。”
男性的成熟气息,直迫入喉内。
白少情晕眩。
“少情,为何不知死活?逞强练功,只会走火入魔。”
“不过想早日练功。”
回到扬州湖畔,弹琴,画画,吟诗,陪着娘,不再见你,不再心烦意乱。
“武功为何如此重要?”
白少情别过脸,抿唇。他清冷如水的眼中,射出复杂的光芒。
封龙叹气。
一连数日,继续在千年寒冰上练功。
要横天逆日,先不畏寒冰。
封龙竟似悠闲得很,天天站在一旁,默默看少情练功。少情睡时,他便搂着他;少情练功时,他便看着他;少情吃饭时,他偶尔会夹一筷子好菜,送到少情嘴边。
足足一月,少情的横天逆日功已经练到第一重。
“你可知道,横天逆日功一月就可以练成者,数百年来只有两个。”
“希望另一个不是你。”
封龙扬唇,狡黠的笑意逸出:“正是我。”
少情冷冷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何如此对我?”
“何解?”
“你暗中用九重横天逆日功助我事半功倍,为何?”
封龙别有深意地望少情一眼,摘下一截垂柳,抛到湖中。
“你不懂?”
“不懂。”
“你是我兄弟。”
“结拜的。”
“你是我徒儿。”
“被骗的。”
“我说过不会让你被人欺负。”封龙沉声道:“化你一身武功,自然还你一流身手。”
少情站在柳树下,抿唇盯着湖心飘浮的那截垂柳片刻,吐出一句:“居心叵测。”
封龙脸色微变,忍住怒气,猛然转身回房,却又停住脚步。
“明天,你可以出总坛。”
“不练功?”
“横天逆日功与众不同,练到一重,需休息一段日子。”封龙道:“你出去散心也好。”
“去哪?”
“你是教主徒弟,自然要为师父分担事务。”封龙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和一张人皮面具:“代我视察各处分坛,有异常立即回报。以蝙蝠公子身份出现时,戴上面具。还有,不许惹是生非。”
少情怀疑地盯着金牌面具,半天才接了过来。
“你放我走?”
“反正你会回来。”
“若我不回来?”
封龙浅笑,眼中森冷之意忽闪:“天涯海角,我会抓你回来。”
少情也笑:“如此麻烦,何必放我出去,干脆找个笼子关着就好。”
封龙问:“你见过用笼子养起来的蝙蝠?”
少情不语。曾想用笼子将他关起的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壮,只是力量不足,反把性命送到少情手中。
这封龙,明明有能力做到,偏偏不关;明明肯放,偏偏放得不彻底。
“除了你娘那,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封龙悠悠道:“胆敢靠近你娘,水月儿会立下毒手。”
“懂了。”
“你不识分坛之人,水云儿陪你一道。”
“是。”
“少情,”封龙深深看他,忽然长叹一声,将他抱住,低声道:“我的蝙蝠儿应该自由自在的,对不对?”
亲昵,温柔使人心软。
少情猛然咬牙,吞下一个“对”字。
他冷笑:“少情无论人在何方,都被封大教主玩弄于股掌之内,何来自由自在?”
抬头看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残阳如血。
第二十六章
文人常以文字害人。例如,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水心茫然。这句诗就已经害了不少武林中人。
听到狮子吼,又何止柱杖落水这般简单?雷鸣的狮子吼,至少曾让十七个武林高手重伤,十二个白道高手内力全废。
成名十九年,雷鸣的敌人当然不止区区二十九个,只是,除了这二十九个,其余的大多数都已经被狮子吼吼掉了性命。没有了性命的人,就算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是雷鸣的想法。
所以,历年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狮子吼下,他倒真的没有算过。
已经是盛夏时节。
晌午,天被火红的太阳完全占据,热气太强,没有一片云敢出现在天上。
田里的小黄狗吐着舌头在树荫下喘气,连树上的蝉也热得不敢作声。
这个时候,雷鸣通常都会打着饱嗝躺到富丽堂皇的后院中。家丁会从地下冰窖里取出几块大冰,分别放在屋子的角落,让凉气散开。丫头们会静静跪在旁边,一人帮他槌腿,一人帮他打扇。
新买回来的如夫人,自然也在身边,将浸过冰水的葡萄小心翼翼剥皮,微笑着送到雷鸣的嘴边。
雷鸣最喜欢享受这一刻的安静,如果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搅,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也有特殊的时候。
例如,今日。
今日,天气还是很热,冰块还是被取出来放在角落取凉,后院里还是比外面清爽舒适,葡萄还是浸过冰水,冰凉清甜令人垂涎。
雷鸣,却没有躺在他最喜欢的贵妃床上。
屋中的丫头们不在,新买回来的如夫人也不在。
有人躺在他的贵妃床上。死板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雷鸣却知道那定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因为有那么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会长得难看。
晶莹,清冷,偏偏又闪烁着骄傲的眼睛。
“想不到小小的地方,居然也有冰窖。”白少情悠闲地躺在贵妃床上,一手侧撑着头:“雷坛主,你挺会享福。”
“下属不敢。”雷鸣站着,冷汗直冒。他的狮子吼名震武林,这时声音却比蚊子还小。
“你怕什么?”人皮面具看不出表情,白少情的声音确实愉悦的:“我在夸你。我本来还怕来了会热,没想到你招待得不错。”
慵懒的声调,轻轻弹动听者的耳膜。
雷鸣擦汗,笑道:“这是下属应份的。”
他悄悄抬眼,望望这突如其来代表教主的蝙蝠公子,又偷偷看看一旁的水云儿。教主身边两大侍女,本来就是正义教左右护法。
若雷鸣不知道蝙蝠到底在教中地位如何,此刻也该了然于心。
因为,水护法竟站在白少情身后,帮他打扇。
“蝙蝠公子,江西分坛的记事册子,下属已经全部命人备好。公子可以随时查看。”
白少情懒洋洋地坐起来,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查看?”
“公子不是来查看分坛事务的?”
淡淡一眼,朝雷鸣扫去。
“雷坛主,你在教我办事?”
“不敢,不敢。”
白少情蹙眉:“下去吧。”
“是。”
雷鸣离开,临走还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白少情从贵妃床上下来,一把扯下人皮面具。俊美的轮廓,比在总坛时丰润了些。
“还扇?”他回头,冷笑着看水云儿:“我可不敢劳动水大护法。”
“你这人真是,帮你打扇,你还生气。”水云儿摇头,帮自己扇起风来。
“我哪敢生气?你可是封龙派来监视我的。稍有异动,不必封龙动手,你就可以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云儿眼波四下一转,笑道:“原来是记仇。”
白少情用指尖挑起一块放在角落的薄冰,让凉意丝丝透入肌肤。他出来已经半月,正义教势力雄大,各处分坛人才鼎盛,教规森严。
没有想到顶着教主徒弟这帽子,居然能让众人噤若寒蝉,所到之处人人小心逢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有一处不明。”白少情忽道。
“说。”
“你身为教中护法,身份崇高,为何偏偏在他人面前对我如此奉承?”白少情问:“端茶倒水,就如丫头一样。”
水云儿抿唇笑了笑,轻声问:“你不懂?”
白少情脸色沉下去:“是他要你这样?”
“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命我这样?”水云儿道:“你为何不想想,他这样到底为了什么?”
白少情抿唇沉吟,眼中光华四溢,又转为深邃,淡淡道:“叵测居心,不想也罢。”
转身,推开虚合的房门。院子的池塘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一阵刺眼。
“晌午一过就舒服多了。”白少情伸懒腰道:“青楼歌舞处处不同,不知道山西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此夜,雷鸣作陪,白少情畅游青楼。
锦衣美食、软语红莺,天下最好的,只要开口,都会有人恭敬送至面前。
坐在莺燕成群的脂粉中听山西第一名妓弹唱,白少情心不在焉,斜眼看着窗外楼下的空地。
“布置青楼的是名高手,可惜,那少了两棵柳树。”修长的手指一指那块空地。
刻意喝下几杯美人送上的好酒,不觉有些醉意。
“公子,奴家刚才唱的曲子可还满意?”
“来,再喝一口。”
“春儿不依啊,春儿也要象姐姐一样和公子共饮一杯……”
白少情来者不拒,左拥右抱。他是雷大老板的贵客,自然人人奉承。
“雷鸣,”白少情直呼这在武林中叱咤十数年的高手姓名:“来,喝酒!”
“是,公子喝得痛快就好。”教主的徒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白少情昂头,又灌一杯。
摇晃着脚步被雷鸣小心翼翼地扶出青楼时,却看见空地上已经多了两棵柳树。
土色新鲜,显然是刚刚才匆忙栽种的。
“办事果然不错。”他拍拍雷鸣的肩膀。
雷鸣谄笑,小声道:“这是下属的本分。”正义教保密为先,在有人的地方自然说话要小声点。
回到下榻处,挥退雷鸣,转身关门,白少情犹带醉意,却轻轻叹了一声。
无尽忧愁,仿佛以这声叹息为破口,缓缓淌泻出来。
他料错了。
他以为此行会有阴谋,怎知一路行来风平浪静,正义教上下对他奉若神明,命令无一不遵,水云儿更是百般配合,显示他在教中的超然地位。
他以为入青楼会招封龙忌讳,水云儿即使不阻止也会暗地里使坏,谁知大醉已经几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他的不是。
到现在,自己倒真成了一个专横跋扈,不务正业,以封龙名头到处作恶的纨绔子弟。
白少情教训过无数纨绔子弟,却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当纨绔子弟的一天。
他尝遍了人间美食,享遍了人间种种最极致的享受。除了不能看望娘外,封龙似乎给了他一切好东西。
半月,正义教蝙蝠公子声名鹊起。
白少情没有查看教务,他利用封龙所给的一切,肆无忌惮地做一些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以蝙蝠公子的名头闯入山东万人庄,抢了庄里珍藏了百年的夜夜碧心丹;他蒙着面具带领正义教中高手直入白家山庄,捣毁宋香漓的灵堂,点了白莫然和两个儿子的穴道,当着他们的面用火把点燃灵堂的幔子。
他看着熊熊大火,吞噬了自己成长的地方。
离开前,白少情贴在白莫然的耳边:“你从来不当我是儿子,我也从来不当你是父亲。不过从今之后,只有我可以代表白家。宋香漓为她两个儿子守住的东西,如今都是我的。”
白莫然的眼中,闪过最恶毒的愤恨和极端的绝望。
白少情冷冷回望他最后一眼,走了出去。身后,是熊熊火焰,以及和自己有血缘之亲的父亲兄弟。
他杀了想杀的人,烧了想烧的地方,抢了想抢的东西,然后找最美的地方散心,带着如花似月其实厉害无比的水云儿到处吃喝玩乐,处处众星捧月的排场,处处至高无上的尊崇。
却,并没有不亦乐乎。
今夜,喝过山西的花酒,醉意涌上来,竟酸酸涩涩,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恣意放纵后,居然只余满腹空虚。
白少情叹气。
他已有醉意,又不想入睡。在房中徘徊,最后取出古琴。
双手平稳地托着古琴细瞧,唇才微微向上扬起,仿佛看到老朋友。
焚香,放琴,平心静气冥目片刻,指尖方轻轻一挑。
悠远的音,从琴弦的颤动中跳了出来,绕上屋梁。幽怨空虚,缓缓充满屋子,在白少情孤寂的身影旁轻轻掠过。
窗外,箫声忽起,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低沉似情人低语,缠绵至如歌如泣。
白少情抬起清澈的眸子,右手轻按琴弦,琴声顿停。
箫声也立即停了下来。片刻间,万籁俱静。
有人推门。
“是你?”
封龙持箫,站在门外,依然玉树临风,俊雅不凡。他笑道:“当然是我。”
白少情冷眼看他。
封龙走近:“出来十五天,你做了不少事情。”
“对。”
“杀了不少人?”
“对。”
“可惜。”
“可惜?”白少情偏头:“封大教主居然怜惜人命?真是武林奇闻。”
封龙微笑:“你杀的人,十个有九个定然欺负过你。一刀杀了岂不便宜?”
白少情默然。
封龙又问:“你烧了白家山庄?”
“不错。”
“那白莫然……”
“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被我活活烧死了。”白少情语气刻薄,冷笑道:“你徒弟心狠手辣,对亲人都不留情,日后对付起你来,自然也不会客气。”
封龙缓缓迫身过来,将少情按在椅上,居高临下,凝视不语。
沉重的压迫从深邃的眼中而来,白少情被封龙这样一看,顿时涌起无处遁形的感觉。
“白家山庄被烧了,不是很好吗?”封龙笑道:“你若是要烧它,一定有该烧的理由。你好不容易把它烧了,心里一定很高兴。你这么高兴,一定很想和人分享。”他的笑容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安心可信,听他用低沉的声音连说三个“一定”,白少情刹那居然热泪盈眶。
封龙轻道:“你可以把想说的话,都告诉我。”
清冷的眸中出现粼粼水波,白少情脸上的哀伤令他的俊美更惊心动魄。他抬眼颤颤地盯了封龙片刻。
封龙大手一搂,将他搂在胸前,仿佛白少情是一只需要照顾的雏鸟般。风声呼呼,他带着少情跃上屋顶,在明月下享受拂面的清风。
白少情此刻似乎卸下防备和伪装,安分地躺在封龙大腿上,仰望天空那轮明月。
他怔怔看着天空,仿佛想把无尽苍穹看穿。封龙低头,指尖在少情发端处轻轻抚摸。许久,少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烧了白家山庄。”
“对,你烧了。”
“我杀了白莫然,白少信,白少礼。”
“对,你杀了。”
“我还毁了宋香漓的灵堂,将她的骨灰撒到大路,让千人踩万人踏。”
“不错。”封龙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恐怕只有你才会夸我做得好,这些事,即使是娘也不会说我做得好。”少情苦笑,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激动,隐藏在深处的陈年往事似乎要在瞬间破闸而出。他咬牙:“可我不后悔,就算有错,我也绝不后悔。我曾发过誓,终有一日要将白家山庄一把火烧了。”
封龙还是轻轻的点头:“你不用后悔,再说,你也没有做错。”他的语气虽轻,里面却有霸主般的肯定,就象世间万事,只要他说是对的,那便是对的,再不容置疑。
“宋香漓很狠,她恨不得杀了我,却没有动手。从小到大,她总是用看不见的方法折磨我。”
白少情轻轻道:“白莫然说我小时候身体极差,所以不能学白家武艺。其实,我是被宋香漓命在冰天雪地里罚跪,才落了病根。”
封龙的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少情的肩膀。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少情。
“他们都欺负我,用尽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我的衣服有时会忽然变成破布,我的鞋子有时会忽然在底下出现一个大洞。白莫然看我的眼光,就象看见一只不得不容忍的脏老鼠。我的存在破坏了他在武林中如传说般动听的爱情,毁了他头上痴情公子的光环。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儿子。”
封龙叹气:“虎毒不食儿,有的人却是连老虎也不如。”
“白少信和白少礼,哼,都是道貌岸然禽兽心肠,他们……他们……”白少情蓦然闭上眼睛,紧紧咬牙。
那通彻心肺的第一夜,就在白家山庄。满眼鲜血淋漓,满耳淫笑。白少信心满意足离开后,偷偷潜入房来的,是白少礼。
就着亲兄弟的贯穿和体液,白少情承受了一生中最难承受的苦难,那一天,才是黑色笼罩世界的开始。
从那天开始,洁白的身躯不再干净。当他意识到身体也可以当作本钱时,连心灵也开始染黑。
攥紧的拳头被人轻轻握住。封龙的唇边,带着往日的微笑。
“不要怕,白家山庄已经不在。”封龙欣然道:“你是白家唯一后人。白少情,已经代表武林白家。”
“我是蝙蝠,不是白少情。”
“你是我的蝙蝠,是江湖的白少情。”
“荒谬。”
“不荒谬。”对着脆弱的绝美表情,封龙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下,甜蜜清香,如梦中般醉人。“我答应过,你再不会受人欺凌。你是白家三少爷,是正义教蝙蝠公子,是武林盟主之弟,是正义教主之徒。正道人人敬佩你,邪道个个惧怕你。我要天下人都宠着你,捧着你,让你富有四海,随心所欲。”
“富有四海,随心所欲?”白少情怔怔看着封龙。
封龙温柔地看着他:“但你真真正正的,只是我的蝙蝠儿。”
白少情与他对望,痴痴道:“封龙,为何如此?”
“因为,”封龙叹气:“你受的苦楚,实在太多了。”
白少情眼中的水波,忽然急剧颤动起来,仿佛风浪在即。他的唇轻轻抿着,惹得人只想吻开那道无奈的苦涩。他的脸,被月光印出一圈光晕,美得不可方物。
天渐渐灰蒙,周围的景物开始隐隐约约露出点轮廓。
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白少情动了。
他前一刻还深情地,带着曾被伤害的脆弱,忘乎所有地凝视着封龙,下一刻,却象半空中俯身冲下的枭鹰一样用最凌厉的气势动了起来。
一直乖乖垂在封龙背后的手,忽然灵巧地跳动,一眨眼的功夫,即点封龙背上九处大穴。
这九指耗尽了白少情储蓄已久的所有功力,选了最无懈可击的时机,用了最完美无缺的战术。
白少情看着僵硬的封龙,缓缓笑了起来:“是不是很惊讶?”
封龙看他片刻,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你一定以为我已被你驯得服服帖帖,一定以为虚情假意可以让我感动得无以名状,一定以为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也连说三个“一定”,一句比一句更愤怒。
封龙苦笑:“我只是以为,当你什么都得到的时候,会象我一样,觉得空虚;也会象我一样,想找个人说说话。”
白少情一愣,他乌黑的眸子瞪了封龙片刻,森冷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话?比起宋香漓白莫然,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害我骗我凌辱我玩弄我胁迫我……世上没有比你更可恨的人。”他咬牙切齿,从封龙腰间抽出碧绿剑横在封龙颈边:“我知道你有秘门心法可以与水云儿姐妹保持联系。你快要那死丫头送我娘来和我会合,否则,我先刺瞎你的眼睛。”
“你威胁我?”封龙缓缓道:“你忘性真大,这么快就忘了我给你的教训。”
白少情冷笑:“看来我不该刺瞎你的眼睛,应该先割了你的舌头。哦,横天逆日功废不了,但不知横天逆日功是否可以让断了的经络重生?让我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再慢慢一点一点切下你的舌头。”
“你忍心这样对我?”封龙还是叹气。
“为何不忍心?”
白少情挥剑。碧绿剑还没有挥动,手臂却忽然麻了。就象被蚂蚁在关节处轻轻咬了一口,手一松,碧绿剑掉了下来,在碰到地面前,被一手沉稳的手接住。
手臂的麻痹,片刻蔓延到全身。不敢置信地软软倒下时,白少情对上封龙戏谑的眼睛。
“小蝙蝠儿,我怎可能被同一套点穴法制服两次?”封龙贴着他的耳朵轻咬。
全身,泛起犹如掉入冰窟的寒气。
白少情被放回房中。
次日,烈日中天时,封龙入房,解开白少情身上的穴道。
“你为何不折磨我?”白少情坐在床边,板着脸问。
“嗯?”
“我偷袭你,又被你擒住,你为何不狠狠折磨我?”白少情冷冷道:“睚眦必报,乃正义教作风。”
“我何必折磨你?”封龙笑,伸手抚摸少情俊脸:“我发现,对小蝙蝠儿越好,小蝙蝠儿越受不了呢。我偏偏疼你呵你,你又奈何?”
白少情冰冷的面具被打碎了一层,恶狠狠盯着封龙的笑脸,好不容易才忍下火气,冷冷道:“多谢大哥。”
“你还知道我是大哥。”封龙笑得亲切非常,忽道:“少情,可还记得我们一起四处游玩那几天?”
少情默然。
怎会忘记?他假装不会武功,封龙抱着他腾云驾雾,去看飞瀑下的银河。
封龙道:“我们一路回总坛,途中可以顺道游玩。这次,只有我和你。”
“水云儿呢?”
“她有事要做,不和我们一道。”
看着封龙的微笑,白少情忽然有点害怕。因为在他心底,居然也隐隐盼望着这一次的游玩。
因为害怕,所以更加愤怒。他无法装出恬静的笑容,眼中透出不掩饰的恨意和倔强,瞅着封龙。
半晌,他不解道:“封大教主,天下还有什么宝藏是你解不开,而我又是知道如何解开的呢?”
“有一样。”封龙盯着他,浅笑。
烈日当空,扬州此刻,柳条一定青翠动人。
两人从山西出发,一路悠然游玩。封龙虽没有带下属,行程的食宿却早有人提前办理,吃的不用说是当地最好的特色菜肴,住的也是当地最舒适的院落。
白少情一边暗自警惕不要中了封龙的圈套,一边跟着封龙,与他斗嘴畅谈各地风物,偶尔让封龙指点一下武功招式,进步神速。
渐渐地,当日那个敦厚温柔的大哥形象又仿佛与封龙重叠起来。少情几度惊心,不断提醒自己小心,偏偏又忍不住回忆当日种种。
“独立窗前,形影孤单。”封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在想念你娘?”
“为何不让我见娘?”
“为何一定要见她?”
白少情转身,淡然的眸中藏着疑惑:“你若想我对你服帖,最好用怀柔政策。让我见娘,我自然会懂得怎么做。”
“在你心中,天下只有一人你娘。”封龙问:“少情,若有一天你娘不在了,那你如何?”
“娘不在了?”白少情脸色苍白,仿佛触到极不想面对的问题,猛然抓住窗边栏杆:“娘怎么会不在?娘不可能不在的。”
“她毕竟会老,老人总会死得比年轻人早一点。”
“娘不会死。她如果死了,我一定杀了你。”白少情蓦然转身,紧张地瞪着封龙:“难道你为了报复,竟然……竟然……”他心中害怕,嘴唇颤动,居然说不出后面的猜测。
封龙摇头:“我怎会如此?”
白少情松了口气,神色稍缓:“娘不会死,你不要胡说。”
“她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活吗?”
“我?”白少情猛然抬头。
“你还可以继续活下去?”封龙拽住他的手臂,轻声问:“生命如此痛苦,你为谁而活?”
茫然的眼睛看着封龙,渐渐又有了焦距。白少情启齿:“我的事,与你无关。”
封龙凝视着他,忽然狠狠把他扯到胸前,低头狠吻。
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凶狠的掠夺似的亲吻在下巴,脸,唇,耳,颈后留下一处又一处痕迹。
“小蝙蝠儿,不要永远把心思停留在娘身上。她不是陪伴你一生的人,也不应是你生命的支撑。”
“她是。”
细碎的呻吟从唇边逸出,白少情咬着细白牙齿承受封龙的掠夺。
“她不是,我才是。”宣告着深吻怀里动弹不得的蝙蝠儿,封龙的声音无比凝重:“我才是伴着你的人,只有我才是。”
他不要蝙蝠儿有朝一日失去生活的信心。少情必须学会娘不是生命中的一切,他迟早要面对失去。早一点学会这点,比事实到来时才仓惶面对好得多。
而且,少情的娘,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
强逼着剥下少情的衣裳,漂亮的身躯和下体刻着封家印记的铃铛露了出来。封龙邪笑着搂住少情,让他挣扎不休,最后不甘不愿地在怀里沉沉睡去。
这只桀骜不驯的蝙蝠,睡着时却莫名乖巧。合上的睫毛又长又黑,偶尔颤动着,仿佛将要醒来。
封龙低头,轻吻不断。
“你真真正正的,只会是我的小蝙蝠儿。”
温柔低语,少情注定无缘听见。封龙唇边那丝动人的微笑,他也不曾看见。
第二十七章
美酒,佳肴。
有诗下美酒,有歌品佳肴。
文人幽客,谈笑风生。
洛阳谈笑楼。
中午时分,两名高大英俊的男人,出现在谈笑楼前。
一人气宇轩昂,举手投足不怒自威;一人玉树临风,穿着质地上乘的黑衣,眼睛冷冷一瞅,直叫人暗地里心动不已。
此二人一出现的门前,满堂的客人,十个竟有九个把目光转到他们身上。
谁家这般福气,有子若此?
谈笑楼的李掌柜,拖着胖胖的身子,从柜台后小跑出来。
“哎呀,竟然是大公子。”对神色淡淡的封龙连连鞠躬,李掌柜猛然转身吆喝伙计:“小牧,快把楼上的厢房备好!东家来了!”
客人耸动。
原来这就是封家大公子。那岂不就是江湖上的剑神,现任的武林盟主?不知旁边那位年轻男子……
“我不想坐厢房。”冷冰冰的话,从优美的唇里一字一字跳了出来。
无人之处,难免要被封龙恣意轻薄。
封龙微笑:“那你要坐哪?”
“就这。”
“老李,我们就坐大堂。”封龙发话:“把谈笑楼的好酒拿出来。”
“是!小牧,不要备厢房了,快去地窖里拿酒!”
封龙和白少情坐下。
酒菜很快送上。白少情端起酒壶,为封龙和自己倒了一杯。
“少情,可记得……”
“记得又如何?”白少情冷笑:“我当然记得。你特意绕道洛阳,接下来是否还要带我上玉指山,带我去再看一次漫天蝴蝶?”
封龙默默看他一眼,仰头喝了一杯美酒,再倒一杯。
白少情道:“我只不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你要把从前的诡计再用一次。”他举起手中的杯,也昂头把里面的酒倒得一滴不剩。
两人默默喝酒,你一杯我一杯,一壶酒很快喝完。封龙还未开口,李掌柜已经亲自送了一壶上来。
“我还记得……”酒到中途,白少情偏头,清澈的眼睛瞅着封龙,忽然诡异地微笑:“上次在这里碰到那姓宋的,你就在隔壁厢房。”
封龙沉声道:“少情,嚣张太甚,对你没有好处。”
白少情几杯下肚,俊脸已经飞红一半:“等我嚣张之时,一把火烧了你这谈笑楼。”
封龙深深瞅他一眼,又微微叹了一声,默默喝下杯中的酒。
桌面安静下来,两人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喝着杯里的酒。
在大堂里吃饭,只要你够安静,耳朵够好,就可以听到不少东西。白少情不但安静,而且在封龙的调教下,武功也进步不少。他的耳力,当然比一般人灵敏。
坐在窗台边上的两位客人正在饮酒。
“最近武林有什么新鲜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武林的事都和血脱不了关系。最近一次,居然轮到武林的百年大族。”
“你说的是那位当年乃武林第一美人,后来为丈夫毁了容的白夫人?”
穿蓝衫的男人摇头:“孙大哥消息也太不灵了,何止白夫人?白家全家都没了,白家山庄一夜成了火海,白家老爷和两位公子都被人杀了。唉,百年大族,居然就这样没了。”
不远处的背影一动不动。
白少情静静听着,唇边逸出一道动人的微笑。他的眼睛轻轻转动,被封龙看见片刻浮现的感伤和悲哀。
“除了白家,还有一件新鲜事。”蓝衫人似乎消息灵通:“华山方掌门,孙大哥认识吧?”
“华山掌门?嘿嘿,不怕你笑话,你孙大哥虽然不常出门,但这些大门派的掌门元老,还是认识的。那方掌门,曾和大哥我见过两面,武功不错,人品也值得称道。”
“对对,孙大哥武功厉害,各大掌门自然是佩服的。”恭维两句,蓝衫人话锋一转:“不知方掌门的女儿,孙大哥可见过?”
“这个……嘿,一个小姑娘而已。”
“这件新鲜事,就出在方掌门的掌上明珠身上。听说这方姑娘年轻貌美,和华山大弟子周若文从小青梅竹马,方大掌门私下里一早打算定了这门亲事。”
“可那周若文,听说……不是已经让那只行踪不定的蝙蝠杀了吗?”
“就是啊。周若文一死,方姑娘悲痛欲绝。方掌门眼看女儿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为了个死去的弟子不嫁,就作主把她许配给崆峒派的年名。”
“不错啊,年名也是江湖后俊,他老爹年从生武功虽然不高,名声却相当不错。”
蓝衫人叹了一声:“谁料那方姑娘痴情得很,居然坚决不嫁。方掌门爱女心切,逼得急了,方姑娘居然拿起刀子,把自己的脸划花了。”
孙大哥讶道:“那方姑娘也太鲁莽了,哎呀,年轻女孩花了脸蛋,以后可怎么嫁人?”
两人正摇头叹气,身后忽然传来一把动听低沉的声音。
“两位大哥……”
转头,眼睛都不禁亮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年轻人相貌俊美,一身超然世外的气质。
白少情对两人一拱手,两人连忙站起来,双双拱手回礼。
“两位大哥,小弟冒昧请问。”白少情道:“方才所说的方姑娘,是否华山方霓虹?”
蓝衫人点头:“不错,正是方霓虹姑娘。唉,真是痴情儿女。”
白少情沉吟:“多谢。”转身回到自己那桌。
封龙看他坐下,帮他倒了一杯酒,送到他唇边:“今天不宜多喝,这是最后一杯。”
白少情本想大醉,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好硬问李掌柜要酒,只好将最后一杯喝下。
“来,出去逛逛。”
吃饱喝足,封龙站起,拉着少情出门。
洛阳繁华,大街上小贩极多,豆腐脑、糖葫芦、锅贴、小笼包子随处可见。
人多似乎触动了封龙难得的家常闲情,不断掏钱买这些平日不入眼的普通玩意。
少情却别扭得很。
封龙为他买了豆腐脑,他冷冷看了豆腐脑摊子一眼,转头就走。
封龙为他买的小笼包子,他看也不看,连着笼子一道送给蹲在路边的乞丐。
封龙挑了一副字画,递给他看,他随手一放,放到卖猪肉的猪血桶里。封龙不也在意,两边赔钱,白花花的银子砸得无人敢有怨言。
长长一条十里墟走下来,封龙买的无数东西,都被少情随手送人。
两人一个买一个送,偏偏又都长得俊美不凡,居然也成了洛阳街头一个奇观。
“你什么都不要?”封龙最后还是含笑递了一根糖葫芦过来。
白少情嗤笑:“这种东西,也想胡弄我?”
“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便给什么?”白少情转着眼睛:“那我便要花容月貌露。”
封龙把糖葫芦递给身边经过的小孩,望着小孩欢快的背影叹气:“你总算说了。我还当你不会求我。”
“你给是不给?”
“不给。”
白少情咬牙:“花容月貌露你多得很。”
“可对某人来说希罕得很。”封龙悠然浅笑。
“我跟你换。”
“换?”封龙玩味地瞧着他:“用什么?”
白少情毫不避讳地直视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向来使人心痒,使人恨不得在众人面前把他按倒。
那是,颠覆性别的微笑。
他道:“你不想要我?虽然你一直忍着,但我知道你想的。”
“你用身体换?”
“不错。”
封龙的脸,蓦然沉了下去。他微笑的时候亲切和蔼,他沉下脸的时候却能让婴儿也不敢哭泣。
可白少情还在笑,笑得更美,笑得更魅,仿佛看见封龙发黑的脸,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我要的东西不多,只是一瓶花容月貌露。”白少情笑道:“你身上,现在一定有一瓶。我可以闻到它的清香。”他颤动鼻头,在空气中细细探索。
封龙终于答复。
他的答复就是出手。
噗噗噗,点了白少情三处大穴,在他倒下之前,将他接在怀里。几下腾跃,离开大街,跳上屋顶,朝城外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白少情躺在封龙怀里,居然还在笑。
“你不用点我的穴道,你要如何,我自然会听你的话。”白少情道:“我听话的时候,任何人都不用点我的穴道。”
封龙低头。
他在施展绝世轻功,气息却如同站在平地一样,无丝毫紊乱。
“身体只是交换的本钱?”
“身体可以做本钱,是难得的机会。多少人能有我这般本钱?”
身侧景物急速倒退。
封龙抱着他腾云驾雾,挥洒自由。
“轻视自己,出卖自己,难道不会难过?”
“难过?”少情不在意地眨眼,露出甜甜微笑:“我发现,我越轻视自己出卖自己,便有人越不舒服。哈哈,普天下,居然有这样报仇的法子。”
封龙似乎忍无可忍,怀里的少情,被他狠狠扔在脚下。
“嗯……”被点住穴道的少情皱眉。在草地中勉强抬起头来,忽然露出讶色。
周围景物,似曾相识。
封龙凌空几指,解开他的穴道。
水声轰鸣,白少情站起来,转身。
白色的瀑布,挂在山间。水花四溅,下有碧潭,周围几块磨得没有棱角的大石。
玉指峰。
飞瀑,银河,月下那未完成的一吻,在脑中总徘徊盘旋的记忆,从未象此刻般排山倒海通通迎面扑来。
对着轰鸣瀑布,白少情呆住。
他呆呆站着,看着飞流直下。封龙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轰鸣水声中,他居然轻轻唱起曲子来。
“你看薄衬香绵,似仙云轻又软。昔在黄金殿,小步无人见。怜今日酒炉边,携展等闲……”他内力深厚,虽是轻声唱来,却字字透过水声,在耳中回响。
白少情呆看瀑布,忽然听见封龙所唱,心中隐隐泛痛。
千军万马,仿佛在胸膛里厮杀起来,数不尽血迹斑斑。
他紧紧攥拳,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恨和悲愤冲击着要找寻出口,本想掉头一走了之,又忽然改变主意,走到封龙身边,默默坐下。
缓缓的,竟伴着封龙唱了起来。
“你看锁翠勾红,花叶犹自工;不见双跌莹,一只留孤凤;空流落,恨何穷,倾国倾城,幻影成何用?莫对残丝忆旧踪,须信繁华逐晓风。”
玉指峰上,低沉歌声荡漾,唱得凄美。
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已被这凄怅的歌声震慑而停止声息。
天上地下,只剩这歌。
“我娘本是倾国倾城貌。”
“我猜到。”封龙道:“平凡人,怎能生出你这般男儿?”
“娘生在山中,虽天生不能视物,却美如天仙。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度过终身,可她偏偏救了白莫然。”
“你娘若不是美人,白莫然家有宋香漓,情痴之名天下俱知,又怎会把持不住自己?”
“白莫然甜言蜜语骗了我娘。将我们接到白家山庄后,开始还对我们不错。但有一天……”白少情紧盯着瀑布,目光凄厉:“有一天我回到屋中,发现娘的样子完全变了。她……她再也不美了。”他的声音,已经嘶哑。
封龙叹气:“人皮面具。”
“当时我不足两岁,他们都说娘本来就是那个模样。整个白家,都知道宋香漓下了毒手,却没有一人出来说话。连娘也说,她本来就是这个模样。我虽小,却也知道,娘的脸被那个女人毁了。她被人毁了容貌,当然不能忍受娘这样的脸出现在白莫然身边。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指甲,已经嵌入掌中。他流的血,却远远比不上多年来暗淌的酸楚。所以,他根本没有低头看一看他白皙的掌中那一滴一滴往下落去的鲜血。
鲜血,滴在潭边,转眼被潭水吞噬,失了殷红本色。
“自那天后,白莫然再没有来看过娘。”他怔怔道:“叹红颜断送,一似青冢荒凉,紫玉消沉。”
肩上,被封龙温暖的掌心蓦然覆盖。
白少情缓缓偏头,眸中已经满是水气。
“娘脸上的,其实是人皮面具。”白少情道:“她不愿我知,我便当不知。”
“我看得出来。”封龙叹气。第一眼看见那妇人,他已经知道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娘其实……极爱白莫然。”
“我知。”
“可这么多年,娘一个字也没有对我提过。”
“爱到深处,便是彻骨痛心。不提也罢。”
“若知我亲手杀了白莫然,娘一定会伤心。”
封龙挑起白少情的下巴,一字一顿道:“少情,你没有错。从头到尾,根本没有错。”
白少情深深看着他,清冷的眸中如今似已沸腾,散发一圈又一圈茫然无措的光华。
“我错了,大错特错。你道我不知?”他苦笑:“可我已无去路。可怜可恨可耻可诛,我竟一条也逃不过。皇天后土,无一条我白少情可走的路。”
封龙静静看着白少情。
他从来没有这样望过少情,用这样包容和深爱的目光拥抱少情。只因为,他从不曾见过如此绝望的人,也不曾见过如此绝美的脸。
一刹那,仿佛一切已经停止。
他们忘了瀑布,忘了水声,忘了正义教和江湖,忘了宝藏和惊天动地丸,忘了温暖的碧绿剑,忘了彼此的伤害和背叛。
原来世上,真有忘乎所有的刹那。
这一刹那,已是永恒。
“若知道白莫然死了,娘恐怕再也活不了多久。”
“不错。”
“我亲手杀了白莫然,等于亲手送了我娘的命。”
“也许。”
“可我……我实在恨他,恨得心肺俱伤,不得不杀。”
“少情,”封龙说:“哭吧。”
少情扑入他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哭到天昏地暗,喉咙沙哑,哭到封龙衣襟尽湿。
抬起头来,天色已晚。
月儿挂在空中,散发淡淡光华。
“可惜今天不是二十,不能见银河。”
封龙从怀中掏出烟花一颗。
点燃,封家信号呼啸冲天,在半空中爆出好一串夺目火花。
“看那里。”封龙朝远处一指。
少情眺望,只见隐隐火光,在远处升起,似乎什么地方着火,越烧越旺。
“谈笑楼?”
“不错。”
“为何烧它?”
“为你。”封龙浅笑:“谈笑楼那间厢房,不再存在。”
“封公子好大手笔。”白少情道:“倘若你是一国之君,烽火台旧事必定重演。”
封龙不答,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他手中。
白少情一看,竟是装着花容月貌露的玛瑙瓶子。他心中微颤,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怎么?你又要给我用这玩意?”
“拿去给你的旧情人。”
把瓶子小心放入怀中,白少情忽然正色:“封龙,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封龙垂眼,看着脚下的石头沉吟。他叹道:“我要你纵使被我骗过害过伤过,也还会深深爱我。”
“妄想。”白少情冷笑。
“终有一天你会知情为何物。”
“那么,请问师父,情为何物?”
“情,就是恨不彻底、痛不彻底,就是离不开、抛不掉、舍不得,就是咬牙切齿,伤透五脏六腑;某天豁然发现,已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封龙轻道:“少情,我已为你种下情根,你逃不了。”
白少情蓦然后退一步,沉声道:“那我便自己把它从心里拔掉。”
封龙淡淡一笑,摇头不语。
“废话少说,我先告假,到华山一趟。”白少情道:“以你的本事,该不会怕我一去不返。”
“去吧。”
白少情转身,如放飞的雄鹰,呼啸而去。
第二十八章
玉指峰下,白少情提气急行。
他似脱了囚牢的飞鹰,展翅高飞,拼尽全力。
玉指峰、远远化为灰烬的谈笑楼,还有屹立在高崖上凝视着他的身影,渐渐隐没。
六月,华山。
古朴中见威严的建筑,在夜色中沉睡。偶尔经过的护卫弟子,总绕过这间闺房,远远送上无声惋惜。
这是方霓虹的闺房。
夜已深,她却还不曾入睡。独坐镜前,怔怔看着自己的脸。
标致的脸蛋,如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新结痂的伤口和白皙的肉色对比,更显惊心动魄的可怕。
多难看的伤痕,纵使是最难看的女人,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一道这样的伤痕,一定会伤心欲绝。可这一刀,却是自己划的。
看着镜中的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心惊。
她曾发誓要等一个人一辈子,她曾以为自己为了这个人肯付出任何代价,包括生命和容貌。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会永无悔意。划下这一刀时,她也曾为自己的忠诚和专一感动。
但此刻,坐在镜前,她害怕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坚强。
方霓虹叹息。
她已一刀划破自己的爱情和未来。
她想起白少情,想起父亲和前来提亲的男人。当时,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一刀下去?
她希望自己会坚贞不渝,现在却已开始隐隐后悔。
容貌,对少女来说,有时候比生命更重要,也通常比刹那的感动更重要。夜已深,她仍不能入睡。这一刀决定了她的命运,此刻她却开始怀疑正确与否。
或者,白少情会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情痴,自己有宋香漓般的福气。这是她心中隐隐约约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竟不知,白家山庄同她羡慕的对象一样,已经化为灰烬。
低沉的叹息在屋中流连,就如寂寞无处不在。
风声忽然掺和进来。
夏夜,哪有这么大的风?
“谁?”方霓虹回头,视线转到一处,人已经痴了。
玉树临风站在门前的,竟是他。
心忽然悬到高处。
“你……”失声叫出一字,猛然顿住,方霓虹红唇颤动,惶恐地捂住脸孔,伏在梳妆台上。
白少情的声音,仍如当日般低沉温柔:“方姑娘。”
“别过来!”只听他三个字,心已经碎了。方霓虹慌张道:“你别过来,我……我难看得很……”
“傻姑娘。”轻轻地,态度却不容置疑地坚决,白少情挑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带着疤痕的脸,白少情露出最温柔最动人的微笑。
他笑:“哪里难看了?”
“我……”想遮,却被白少情拦住。
摔不开白少情的手,方霓虹咬牙:“你来干什么?我已经难看死了,你居然又来了?”
“好端端的脸,为什么要划一刀?”白少情摇头:“难道你知道我手里有花容月貌露,故意要我来见你?”
“花容月貌露?”
白少情从怀里掏出玛瑙瓶:“有花容月貌露,自然就有花容月貌。”轻描淡写,递过玛瑙瓶。
“这有什么用?”
“你用这个覆在伤口上就知道了。”白少情顿一顿:“会很疼,你要忍着,不要去碰。等疼过了,肌肤会慢慢长好。你会比以前更漂亮。”
方霓虹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少情:“真的?”她纤细的手握住玛瑙瓶。
“当然是真的。”
一阵让人炫目的惊喜掠过心头,她纵能一时狠心毁了自己,又怎能狠心一世不后悔。
“方姑娘。”
“到现在,你还叫我方姑娘?”
白少情笑,这次是苦笑。他看着这个痴痴望着自己的女孩,不由伸手抚摸她的发端。
“霓虹,我求你一事。”
“你说。”方霓虹咬牙:“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做。”
白少情叹气:“若有看得上的男人,嫁给他。”
方霓虹一愣,玛瑙瓶几乎掉下。她瞪大眼睛问:“为什么?难道因为……”
白少情摇头:“不是……”
“因为你是个好姑娘。”
“因为我实在喜欢你。”
“因为你已经错了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错下去。”
“因为你终有一天会有自己的丈夫孩子。”
“因为……我不能娶你。”
方霓虹握拳:“为什么?”
这个理由,白少情顺手拈来:“因为白家山庄被毁了,白家已经家破人亡。我要报仇,不会顾念儿女私情。”
“我可以等。”
“你等,会让我痛心。”白少情脸色转冷:“我痛心,就会分心。”
“但……”
“我分心,就会失败。”白少情凝视她,轻轻说:“失败,就是死亡。”
方霓虹颤动。她当然不想白少情死,她有点感动,不料自己在白少情心中,居然这么重要。
她记起武林中千百年来流传的爱情传说,此刻没有一件比他们拥有的更加凄美动人。
所以,她壮烈的点头。
“好,我答应。”她想起古往今来为爱人而忍辱负重的美人。
“多谢。”
白少情站起,深深凝望,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三天之后,才用花容月貌露。若有人问起花容月貌露的来处,就说是一个云游的高人给的。”白少情说:“记住,一定要三天后才用。”
“嗯。”她甚至没有问为何,已经答应。
夜色深沉,白少情在方霓虹沉沉睡后,悄悄离开。
方霓虹的生命已经改写,她会回复美貌,也会找到自己的丈夫和人生。她很年轻,年轻就有希望,就有改变。她总会发现真正值得爱的人,并且爱上他。
她有一段永远藏在心里回味的初恋,那朦胧的不完美的爱情,将使她的生命完美。
白少情很累,全身的血液似乎因为急速的赶路而凝滞。他从玉指峰全力赶到华山,途中居然没有休息。但他自信已经甩掉所有正义教的暗哨,赢得宝贵的三天。
封龙会估计他三天后才到达华山。
而他,可以好好利用这三天空白。
“娘,我回来了。”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白少情再度提气急行。
这次的方向,是扬州,那处湖畔人家。
amoonstarPosted: Jan 19 2006, 10: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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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封家莫天涯。
依照是晴空万里。
大厅中,丝竹乱耳。
“只怕无情种,何愁有断缘,别离生死同磨炼。打破情关开真面,前因后果随缘现……”
舞有天魔之姿,歌有裂石之音,唱尽人生百态。
封龙悠然坐在椅中,听身后躬身的下属禀报急讯。
“烧了?”轻轻的问,眼睛还是盯着台上,手缓缓打着拍子。
“是,烧得一点不剩。”
封龙眼中流露笑意:“白家也烧,扬州住处也烧,他难道放火放上瘾了?水月儿又如何?”
“他出其不意,制住风护法,把风护法点了穴道扔到门外。点着大火后带着那女人离开了。”
“水月儿武功不弱,居然被他制住?”
他不过轻轻扬眉,下属已经一身冷汗。
“风护法原是敌得过的,但主人下令不可伤害他及那女人,所以风护法下手就留情了点。不料他居然拿出了九方神龙……”
封龙咦了一声,浓眉皱起。一挥手,歌乐立止,台上所有人停下动作,齐齐行礼,利索地退了下去。
厅中尽走空,只余两人。
“他哪里弄的九方神龙?”
“这个……”下属的头越垂越低:“属下不知。”
封龙站起来,缓缓踱到台前,凝神片刻,又失笑:“这个人,竟是什么东西都能弄到。”微笑片刻,转头问:“水云儿此刻如何?”
“被四方神龙伤到,无药可止疼,虽无大碍,但疼痛难忍,恐怕要熬上一两天。不但风护法,似乎连水护法,也有点不适。”
封龙点头道:“她们姐妹同心,也难怪。我知道了,他本来偷偷弄了九方神龙来对付水云儿的,这下误打误撞,竟被他用来救母亲了。呵呵,好一个小蝙蝠。”
他笑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又轻声叹息。
下属不知这高深莫测的主子心里想些什么,小心翼翼低头等着吩咐。
“查到他的行踪没有?”
“各处都布置好了。但他是潜藏踪迹的高手,只怕要过一段日子……”
封龙摇头:“要找他也不难。他娘隐疾在身,没有水月儿在旁用药压制,很快就会发病。他娘一发病,他定会找这几味药。”封龙提笔,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递给下属。“吩咐各处注意药铺,有人买这方子上的药,小心跟着就行。记住,他轻功厉害,找靠得住的人去办,不要又让他没了影子。”
“是。”下属接过药方,轻手轻脚退下。
偌大客厅,剩下封龙一人。
他负手站着,环目四望。
窗外,可以看见翠绿垂柳和池塘。少情当日最喜欢那个地方,总站在柳树下发呆。孤单纤细的背影,让人恨不得把他搂到怀里,狠狠压着,把那柳条似的腰肢压断才好。
“小蝙蝠儿,你的翅膀那么薄,为何总要飞到远处?”
他叹着,手中扇子缓缓击掌。低沉醇厚的歌声,回荡在厅中
“卷帘不语,谁识愁千缕。生怕韶光无定主,暗里乱催春去……”
哒哒马蹄。
山花烂漫处,寂静山谷,有一辆低垂着帘子的小车缓缓驶来。
盛夏时节,赶车的汉子居然穿着长袖长衫,还戴着一对黑色的粗布手套,远远一看,就象被人把全身都紧紧包裹起来似的。他头上戴着一顶宽边草帽,将脸蛋遮去整整大半,只可以看见一点点下巴。
可仅仅露出这么一点白皙的下巴,已可以窥出此人藏在黑衣草帽下的优美轮廓。
越往里走,人迹越罕见。汉子一路小心翼翼赶着马车,车到山前,终于也不得不停下,转头道:“娘,没有路了,我们下车吧。”
声音醇厚动听,竟是一副好嗓子。
“好。”一把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勉强支撑的疲倦,从帘子里透出来。
少情跳下车,掀开帘子。一手拿过沉重的包袱,在胸前扎紧,一边将头上的大草帽和手套取下来。
此处往里走,是深山老林,不必再遮三遮四。
“娘,我背你。”
在搀扶下了车的妇人忽然摆手:“等一下。”她没有焦距的眼睛,在空中惘然转动,话中多了一点惊喜交加:“少情,这是哪里?”
白少情俊美的轮廓,在笑容下更显动人。
他忍住笑意:“娘,你猜。”
妇人在原地伸手摸索,蓦然蹲下,摸摸脚下的石头,喃喃道:“真奇怪,这里的气味,居然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一样。”太过激动,她空洞的眼中,居然隐隐闪动光芒。
少情扶起她:“娘,我不知道这里是否你小时候住的地方。但这里有满山的山花,进到深处,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许多许多的九里香。那都和娘小时候和我说的一模一样。”
“山花?小溪?九里香?”妇人激动地抓住少情的手:“九里香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九里香熟悉的气味飞到鼻尖。往昔时光,仿佛骤然回来。
当日山花烂漫,她记得每一丛花的位置,知道站在哪里伸手,可以摸到一簇绽放的山花。
当日爹娘仍在,他们没有说自己是人见人爱的美人,却说自己会有一日在这山中得到一个值得深爱的男人。
当日情窦未开,她躺在舒适的小竹床上,闻着九里香的气味,无忧无虑。
爹娘死后,这青山绿水没有欺她眼盲,花仍香,果子仍四季长有。
若当日不曾结识白莫然,能终老这里多好。
“是这里。”妇人怔怔道:“少情,就是这里。好孩子,亏你怎么找到的。娘这个瞎子,连自己从小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叫什么。”
“娘,这里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名字?我也是偶然碰到。”淡淡一句,隐去白莫然死前绝望和憎恨的眼神。他不想母亲知道,自己怎样从亲身父亲处逼问出这个地方。
摸索着九里香的枝叶,妇人轻轻叹气。
她在九里香下盘膝而坐,向空中招手:“孩子,过来。”
少情靠了过去,坐在旁边。
山林中的清风,徐徐而过,清爽宜人。
在清风中,妇人举手,把脸上的人皮面具脱了下来。
一张斑斑驳驳、狰狞无比的脸。人皮面具后的真面目,少情纵使已猜测过不下千遍,此刻也吃了一惊。一惊之后,喉咙蓦然哽咽。
“娘……”他仍记得当年的娘,美如云中仙子。
“少情,不要哭。”妇人很平静:“当年你还小,蓦然发现我面目全非,大哭大闹。自那次后,你再也没有提起此事。我想,也许你毕竟还是知道了。”
她伸手,摘下一片九里香叶,轻轻道:“不要瞒娘,你恨不恨父亲?”
少情沉声道:“恨。”
“那……白家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少情愣了一下,这个消息娘怎会知道?难道在赶路时自己偶尔单独外出购置物品,被娘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
他咬牙,冷冷道:“白家还有我。只要我在,白家就在。”
妇人不语,狰狞的脸对着少情。发白的瞳子,让少情赫然感觉沉重的压力。
“那……”妇人似乎有话要问,又停了下来。她要问的这个问题一定重要非常,以至于紧紧握着少情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少情脆弱的心,听见琴弦即将绷断的声音。他带雾的眼睛有点惊恐,盯着妇人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娘,你想问什么?”
终于,妇人缓缓冷静。她摇头,自言自语:“不问了。我只怕问出来,会发现一个接一个可怕的真相。就如我当年点头答应他离开这里,遇到一个又一个不会结束的恶梦。”
少情另一只手,垂在腰间,触碰地上的黄土。此刻,他的手指已经深深插入泥中,泥中的石粒嵌入指甲,挤出鲜血,渗入黄土之中。
他忽然站起来,又忽然跪下,扑在妇人怀里,仰头问:“娘,若我很坏很坏,你会不会离开我?”
妇人笑道:“我的少情怎会很坏很坏。”
“若我真是罪孽深重,万劫不复呢?”
“我的孩子单纯善良,上天怎忍让他万劫不复?”妇人温柔爱怜地抚摸少情的脸:“但娘不能一辈子陪着你。”
听出话中的不祥,少情瞪大眼睛:“娘。”
“娘的身子不行了。娘自己知道。”
“不,娘要一辈子陪着我。”少情紧紧搂着妇人,似要搂住他今生唯一可以倚靠的东西:“没有娘,那我怎么办?”
“你外公外婆常说,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你自然有自己的缘份。”
“我不信,外公外婆的话若是真的,娘为何如此不幸?”
妇人怔住,少情忙道:“娘,是我不好,你不要伤心。”
妇人缓缓扬唇,漾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少情,你可知道,当年娘就是在这九里香下,救了你父亲?”
狰狞的脸,居然泛出不可思议的温柔和甜蜜。
“娘,白莫然狠心毒辣,他该死一千遍一万遍。”
“但我想起他,总记得那一天我在九里香旁踢到一个人。我吓了一跳,弯腰摸索,竟摸到一个陌生人。他身上的衣裳一定很美,摸起来柔软光滑,接着,我摸到他的脸……”妇人回忆着,象已经回到过去那一瞬间:“后来,我听到他的声音,他气若游丝,叫了一声姑娘。我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他叫了我一声,我就知道,我一定要救活他,一定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我知道,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缘份。这些年,我不恨他,只怨他为什么总对你不好。我想走得远远,再也不见他。这样,我便可以日日回忆他好的地方,不会有朝一日,只剩下一脑的恨。”
少情看着妇人。他心寒,不料遭受白莫然如此对待后,她的记忆,却仍留着这一个最好的片断。
他忽然想起封龙,若今生今世,在脑中盘旋的都是玉指峰上瀑布银河,那可怎么办?一阵心惊胆跳。
“娘,告诉少情,在娘心中,情为何物?”
妇人沉思。
良久,她缓缓站起来,用手攀住一根九里香的枝叶,怅然道:“情,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美景良辰夜,无可奈何天。”妇人叹气:“不得不动情,不得不留情,纵使恨到极点,也不由自主,方为无可……奈何。”
两人怔了半天,妇人转身笑起来:“少情,我们就在这住下吧。你好好陪娘,过这段最后的日子。青山绿水中,无人会万劫不复。”
第二十九章
两人怔了半天,妇人转身笑起来:“少情,我们就在这住下吧。你好好陪娘,过这段最后的日子。青山绿水中,无人会万劫不复。”
少情点头:“听娘的,少情会一直陪着娘。”
他笑得温柔,眼睛却已经湿润。
人间,总有白头。谁不是撒手一去,空留孤坟一座?
他探过脉息,纵有良药,娘也撑不过许久。心口痛不可言,狂奔的激流在胸膛处找不到出口。
他知道自己已注定失去她。
青山绿水,将长埋-他命中最可贵的一切。
绝代风流已尽,薄命不须重恨。
“娘,天色晚了,进棚子里去吧。”
“再坐一坐。”妇人侧耳倾听,微风抚动她额前的发:“听,少情,这是风掠过花丛的声音。”
情字怎消磨,一点嵌牢方寸。
“娘,今天有只兔子撞到不远处的树墩上。哈哈,守株待兔的事竟是真的……”
闲趁,残月晓风谁问。
“娘,您找什么?”
“梳子。”
“梳子在这。娘,让我帮您梳头。”
“不是。娘今晚,想好好帮我的孩子梳一次头发。”
“娘?”
摇曳烛光。
梳子,在干瘦的手里握着,缓缓延着光滑亮泽的长发而下。
“少情,母子的缘份是老天爷赐的,”妇人轻声道:“有缘遇的一天,也有缘尽的一天。”
风前荡漾影难留,叹前路谁投……
三月后,母亲终于倒了。
病来,如山倒。何况早有多年疾患暗藏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少情用尽从各处搜刮来的珍贵药材,倾尽了心血医治,妇人的气息,却越来越虚弱。
“少情……”气若游丝的妇人,发出仿佛是最后的一丝声音。
“娘。”
妇人微微动动手指,少情连忙双手握上去。他不敢握得太紧,一触之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比娘的手还冰,急着缩回手搓了搓,才小心地握上去。
“娘,您有什么吩咐?”少情轻声问:“想喝水?想吃东西?我刚刚熬了点稀饭……”
妇人闭着眼睛,缓缓摇头。少情收了声音,看着她。若她可以看见东西,一定可以发现,那双黑眼睛就如快失母的小鹿一般湿润颤动。
日出,朝霞印红山边,景色优美。
他坐在妇人床边,轻轻握着妇人快没有生气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象血液已经停止流动。但最后一丝力气仍在,轻轻地握着,坚持不肯松开。
妇人闭着眼睛,静静躺着。
山花在风中舞动彩姿,招来蝴蝶飞舞。
树梢发出沙沙声音,如在低鸣歌唱。
红日从东边缓缓移到中央,照耀万方,又缓缓地到了西边。
时间在悄悄溜走,从两人相握的手中,指缝中,从妇人紧闭的眼睑上,从少情无声的悲切中,不声不响溜走。
渐渐,日已落。风开始呼呼穿梭林中,仿佛在庆幸走了一个不可对抗的敌人。
最后一丝生命,仍痛苦地眷念着身边的人,不忍离开。
油枯灯尽。
是什么,让妇人苦苦撑下一天?
连少情也不忍心。
“娘,您还有什么愿望?”他对妇人附耳轻问。
妇人颤动一下,挣扎着睁开眼睛。白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也依稀闪着光芒。
“娘,闭上眼睛,”少情哽咽:“去吧。”
妇人熬得太辛苦,他已不忍再继续。向天借寿,来世要还。他愿母亲在下世幸福长寿,不要再象今生。
至于他,已无牵挂。
寂静的棚子里黑暗一片,连蜡烛都没有点燃。
即将结成冰的心湖,忽然微微荡漾。仿佛心有灵犀般,他猛然抬头,望向门外。
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站在门口。
夜色朦胧,看不清脸。但少情已经知道是谁。
他的肩膀很宽,可以扛起所有重担;他的手很稳,可以解决所有难题;他还有无人可比的脑袋,比谁都弯的肠子,以及一颗温度不定的心。
“不要进来。”
少情沉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封龙已经走了进来。
他进入的地方,总是立即笼上一层属于王者傲视天下的霸气,连这平凡的草棚也不例外。
“走开。”少情瞪着封龙。他握着妇人的手,妇人就躺在身边,所以,他只能用蓄势待发的危险眼神瞪着封龙。
他的眼神,虽不狂暴,但冷冽。被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用如此冷冽的眼神瞪着,其他人早已结成冰块。可惜,他瞪的,偏偏是封龙。
封龙缓缓走到床前,不理会少情的抵挡,沉稳地将那双相握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大掌中。
他静静凝视着妇人,仿佛妇人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对着妇人,沉声说了三句话。少情一向知道他的言词可以蛊惑人心,但以这次感受最深。
他说:“白夫人,少情曾带我去见过你。他这人孤僻自傲,我想必是他唯一带到你面前的朋友。”
他又说:“不过,象我这样的朋友,一个已经够了。”
少情震了一震,愤怒的眸子,开始变幻荡漾。
最后,他微笑:“你安心吧。”
封龙说得并不动情,但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晰无比,仿佛要妇人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的话,就如同凿子,将字一个一个刻在石头上,永无变更的余地。
三句话一过,一丝浅不可见的笑容浮现在妇人面上。
握了少情整整一天的枯瘦的手,终于松开,无力地垂下。
最后一丝生命,已被抽走。
最难勘破的生死之关,妇人已经过了。
漫回首,梦中缘,只一点故情留。
少情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身子一软,伏在妇人身上,紧咬着唇,不泄一点哭声。封龙站在身旁,伸手缓缓抚摸他的发。
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停止后,少情站了起来。他没有余力关心封龙,只是让本能支配着,抱起母亲的尸体,踯躅走出草棚。
月色下,九里香迎风摆动。
他在母亲最爱的地方,安葬他最爱的人。
他的横天逆日功已经大有长进,挖一个墓穴并不难。他小心翼翼把母亲放在墓中,摘一丛山花覆盖在母亲面上身上,痴痴看了母亲最后一眼,用手把泥拂入墓中。
眼看着母亲被黄土渐渐掩盖,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晶莹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不断堆高的黄土中,与墓中人长留此地。
悠扬箫声不知从何处飘起,越过清风梢尖,盘旋在林中各处,象温柔安抚的手。
少情回头,泪光中看见封龙。
他靠在树下,持箫而吹。山风吹动他的袖摆,衬出绝世潇洒。
夜凉如水。
远远一瞥,这英俊的脸有着自己深深熟悉的气息。肺部窒闷,少情深深吸气,让清凉夜风吹入喉中。
情为何物?
是恨不彻底、痛不彻底。
是离不开、抛不掉、舍不得。
是咬牙切齿,伤透五脏六腑。
是豁然回头,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情为何物?
是无可奈何。
不得不动情,不得不留情,纵使恨到极点,也不由自主无可奈何。
风带起翩翩衣袖,少情静静蹙立。母亲已经远去,他含泪的眼中,天地只剩眼前一人。
很想安静地追悼亡母,但封龙即使不言不语,远远一站,已经把他从追思哀恸的汪洋大海中迫出水面,逼他赤裸裸地面对不想思索的心结。
少情知道,封龙必定早查到他的行踪。
为什么借我三月美好,为什么来得恰到好处,让我不知该惧该喜,该惊该怒?
优美的唇,在不知不觉中抿紧,轻颤。
悲伤、钦佩、屈辱、动心,似一盘烹调得不能再差劲的菜,各种截然不同的调料胡乱混在一起,灼伤少情的感知,让他分不清方向。
交织在眼前的,有暗红玛瑙瓶子,有白家山庄的灰烬,有正义教总坛中的青青垂柳,有密室过道里被封龙留下的一只布鞋。
眼里有点发痒,他眨一眨眼睛,泪水沿着脸庞滑下,眸子中倒映出的封龙更俊拔两分。封龙悠然站着,他仅仅站着,少情已经觉得地面震荡,觉得心脏霍霍急跳。
心怎能不霍霍急跳?封龙就在眼前,少情既惊心,又安心,冥冥中,竟还有点动心。他想靠近封龙,想抱住封龙,想听他沉声呢喃,想感受他臂弯强大力量,想知道他的心思,想明白他的欲望。
少情,我已为你种下情根……
封龙当日的话如闪电一样劈头闪入脑中,少情手足冰冷。
情根已种,我竟拔不掉。
我竟喜欢上他,我竟已经动情。
盯着封龙的眼眸,蓦然露出惊惧,又渐渐转趋温柔,晶莹变幻如采自深山举世罕见的黑宝石。他忆起飞瀑,忆起银河,忆起蝶舞,忆起封龙带笑递给自己的那串糖葫芦。
但温柔转眼消去,双唇骤然咬紧。
不服,我不服!
心内卷起滔天大浪,要扑到封龙怀中的渴望,与骄傲自尊对抗起来。
我爱你,但我不服。
封龙封龙,今夜我悲伤至此,多想靠近你,受你温柔爱抚。
终于,一丝坚毅的光芒闪过漆黑眼眸。
少情走上去。
箫声停止。封龙转头,眼中睿智深邃,静静看着少情。
“你赢了。”少情凝望他。
风中,两人面对面站着。
同样桀骜不逊,同样伤痕累累。
封龙叹气:“少情,情为何物?”
洁白纤细的手,缓缓伸来,穿越空气中看不见的重重阻隔,触及封龙衣襟。
少情道:“明日再答。”
封龙的衣襟,被灵巧的手指解开。一寸一寸,裸露出结实强壮的胸膛。
风,在两人诡异煽情的气息中舞动。
“不是屈服……”
起伏有致的肌肉线条,在月色下泛着光泽。
“不是交易……”
小麦色的肌肤,和白玉般仿佛透明的肌肤贴合在一起,显出叫人心跳也停止的艳丽炫目。
“这一晚,我心甘情愿。”
被贯穿的瞬间,少情蹙眉低鸣。洁白贝齿在下唇咬出一道血痕,散乱的黑发在空中舞动。
封龙的强大和魄力少情早已料到,但他的狂热和渴望却令人吃惊。
纤细腰肢簌簌颤栗于淫威之下,白皙的项颈深深后仰,绷得几乎要断掉一般。粗重的喘息,传递在彼此亲吻之间。
“啊呜……嗯……”娇媚的呻吟,从少情嘴中毫不掩饰地逸出,让封龙的冲刺更狠几分。
爱你,我竟真的爱你。在被你充满的时候,和其他男人的感觉竟截然不同。狂喜澎湃而至,要将我活活淹死在欣悦中。
狭窄的甬道被扩张到极点,花蕾盛放,妖艳动人。
带汗的发丝沾在额边,带出别样风情。一点殷红,象胭脂遇水般越化越开,伴着猛烈的抽插节奏,渐渐从脸颊蔓延全身,令每一处肌肤都渗出浅红的激情。
少情扭动着臀部,不能用言语描述的淫糜气息充满全身。断断续续的呻吟,叫人口干舌燥,尽情享受欢乐的痴迷脸庞,象在爱与恨中,已不再迷惘。
“大哥,嗯……大哥。”
娇痴的呼唤从红艳的唇中淌泻出来。张得大大的腿象两条灵活的蛇盘上进攻者强壮的腰,折服在举世无双的强悍中。
封龙咬住挺立在胸膛的茱萸。
“小蝙蝠儿,我的小蝙蝠儿……蝙蝠儿……”
湿润温暖的舌尖细细摩挲那一个敏感的突起,腰身又忽然重重一挺,让身下男子几乎带着哭腔大叫出来。
似乎没有尽头的深入和孜孜不倦的探索在身体各处以几近疯狂的程度展开。
这人颠倒众生,不费吹灰之力。那人横天逆日,不可一世。
“不许再离开,我的小蝙蝠儿……”
不不,我不要被人锁着关着,我不要被留在一个地方。
扭动的纤腰不断渴望着更深入的侵占,思绪和身体一样在激流中震荡。
“呜呜……大哥……呜嗯……”
真甜美,真快乐,真叫人安心、感动、不敢相信。但我不服气,绝对不服气。
不能被你控于掌中。
我是蝙蝠,是九天外的蝙蝠。
身体温度没有止境的上升,就如激情没有尽头。臀部最大幅度的扭动,似在逃避猛烈的贯穿,又似在迎合野性的律动。纤纤玉指痉挛地弯曲起来,无助抽动,在封龙肩头背上划下无数伤痕。
湿漉漉的花蕾和欲望,被粗糙的大手摩挲得颤动连连。
黑夜、月色。
山花摇曳,山风穿梭,淌下的汗,含在眼眶中的泪,恒久的充实和率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不可思议的梦境出现在眼前。
时间仿佛已经停止。
但,只是仿佛而已。
天,最终还是要亮的。
天亮时,红日东升,山鸟轻快鸣叫。
封龙在林中缓缓睁眼。
他全身赤裸,坐起来时,眉头紧皱。
眉头紧皱是有原因的,他嘴角逸着一条吓人的血丝,脸色也难看得很。
至于难看的脸色,当然也有原因。少情昨夜蓦然出手那一刀,就是他脸色难看的原因。他现在仔细回想,才知道少情在靠近自己时已偷偷在体内放了迷药。不但如此,少情也已经得到横天逆日功的克星。
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破横天逆日功的三尺刀。
趁丧母之悲,交欢之际,绝对不能想象到他会用计之时,先在体内藏药,后出刀伤人,确实高明。
药是难得的东海迷魂,刀是专克横天逆日的三尺刀。
难怪可以让封龙上当。
“三尺刀……他什么时候弄到三尺刀?”封龙缓缓拣回衣裳,犹在沉吟:“难道他竟能躲开我的眼线?”
其中必有蹊跷。
他抚摸后腰那刀不浅但也不够狠心的刀痕。刀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三尺刀上所带的寒气,正好克制横天逆日功。这样一来,势必影响修为,有一段时间要静心养伤。
他一生纵横武林,从来没有试过重伤,此刻内力忽受损,实在不是滋味。
“他不愿杀我,又怕我抓他。既然动了手,必定留有后招,让我分身无暇。”眼中精光忽闪,封龙脸色一变,沉声道:“若我是他,应把我受伤的消息告诉我最可怕的敌人。但他会告诉谁?他又怎知道谁是我最可怕的敌人?”
他站在原地,闭目沉思,赫然睁开眼睛:“向冷红?若不是他,谁能隐瞒三尺刀的事情?”他冷笑两声,眼睛炯炯有神扫视四方,脑子却在急速运转起来。
猛一转头,看见地上入土三分的七个大字――你赢了,我也没输。
一个精致的金色铃铛,开口已经被人用内力掐断,带着一点血迹,孤零零躺在“输”字边上,正是封龙亲手戴在少情身上的。
封龙弯腰将铃铛捡起。
铃铃……
铃铛晃动,清脆的声音在林中传开。
他仰头,含笑呼吸着早上的新鲜空气,忽然皱眉,抚着胸口咳嗽两声。
一滴鲜血,从唇角逸出,落在黄土中。
你赢了,我也没输。
我的蝙蝠儿,你又展开双翼,要飞到何方?
蝙蝠 第三十章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山中的九里香,已经谢了。不知母亲的坟头,是否已经覆上秋草,装点哀思。
窗外的行人匆匆赶着回家的路。
马和骡子劳累了一天,和人一样都带上疲倦的神色,栽着东西缓缓挪动脚步,偶尔和赶路的主人闹点畜生脾气,挨上一两下不轻不重的鞭子,又都老实了。
窗子很简单,是最普通的木框子,上面的雕刻是后面巷子里的霍老三做的。霍老三做了一辈子木匠,刻花还是这般不上不下的功夫,难怪到现在也没有娶上老婆。
窗台上很干净,什么杂物也没有,不象别家挂着一串串红火的辣椒或是金黄的玉米。只有一盆花放在上面。
秋天到了,那花不但没花,连叶子也开始有点发黄。
“白大夫,又在看你的九里香?”帘子一掀,从门外溜进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眼睛乌溜溜乱转,一看就知道不安定的个性。鼻子挺直,显出几分倔强来。一进门,就对着窗前的男子叫唤:“都秋天了,它哪里还香得起来?嘿嘿,我可给你带了真正香的东西来。”他把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在男子面前晃了晃。
年轻男子长着一张平凡的脸,却有一双极不平凡的眼睛,象一块有磁力的黑宝石,深邃不可知道底细,在稍不注意的时候,会忽然光彩四溢,慑动人心。他似乎很喜欢黑色,穿着简单的黑衣,足上着一双黑鞋,屋子里的摆设,也多为黑色。一屋子黑色,倒将窗台上那盆被主人精心照顾的开始有点秋色的九里香衬托得喜庆奕奕。
瞧见青年手里的东西,男子摇头:“阿东,又偷人家的狗了?”
“嘿嘿,秋天到了,当然要进补。你是大夫,一定有点好药材,借我一点炖在狗肉里可行?”阿东挤眉道:“等我炖好了,送你一碗。我弄狗肉可是这十八里乡有名的。”
“不用给我了,都送给隔壁花花的娘吧,花花娘一闻你的狗肉就乐得不可开支,准有一天会为了狗肉把花花嫁给你。”沉稳的嗓音里带上一丝淡淡的调侃,让人心里发痒。男子轻轻笑了两声,仿佛想起要保持行医者的严肃,又将刚刚泛起的一点笑容隐藏了去。
阿东挠挠头:“还是白大夫最清楚我的心事,唉,我真不明白,花花怎么就不象她娘一样喜欢吃狗肉呢?”他看看这到了十八里乡已经两年的白大夫。
认识这个不爱说话的人已经两年,极少见他开怀大笑,仿佛总有解不开的心事藏在角落里。读书人就是这样,老喜欢忧愁,最糟糕的是,偏偏花花最喜欢这些忧愁感慨。
幸亏,白大夫看起来并没有对花花有什么意思。
“白大夫,问你个事,”把打昏的狗往地上一放,阿东蹭上来:“你上次在院子里嘀咕的那些好听的话,可以教我吗?”
“好听的话?”
“就是你教花花的那些话啊,什么你看薄衬香绵,似仙云轻又软。昔在黄金殿,小步无人见……”他从不读书,记性却很好,将躲在墙外偷听到的词儿全记了下来:“花花学了回去,天天在家里唠叨要接着学。白大夫,求你教了我,让我教花花去。”
白少情失笑:“你想学?”
“当然。”
他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蓦然转到窗台上的花处,不知想起什么,怔了片刻。
“白大夫?”
他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笑容一敛,视线移往窗外,对着街上渐渐稀疏的路人,幽幽唱道:“你看薄衬香绵,似仙云轻又软。昔在黄金殿,小步无人见。怜今日酒炉边,携展等闲。你看锁翠勾红,花叶犹自工;不见双跌莹,一只留孤凤;空流落,恨何穷,倾国倾城,幻影成何用?莫对残丝忆旧踪,须信繁华逐晓风。”音色沉稳,唱腔圆正,一股清清幽幽的寂寞孤单,从歌声中隐隐透出,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轻轻卷走。
连阿东这从不听曲子的人,也目瞪口呆,安静无声。
白少情唱了一点,很快停下。阿东刚想跳起来鼓掌,厚重的粗布帘子忽然又被人风一样掀起。
“怎么不唱了?”花花身上穿着娘刚刚打过补丁的花棉衣进来,看见白少情,露出牙齿笑道:“白大夫,你上次正教到我这呢,快教我下面的。”
阿东一见花花,脸上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立即去了一半,换上年轻人特有的兴奋,摆手道:“教不得,教不得。”
花花一瞪眼:“为什么?”
阿东立即闭嘴,嘿嘿傻笑起来:“瞧,我又弄了东西孝敬大娘。”被打昏的狗动弹一下,阿东连忙抓起放在门边的棒子,瞧准狗头力道恰好的敲一下。
狗悲鸣一声,又昏了过去。
“啧啧,你这手打晕狗的功夫,只怕丐帮的人都比不上了。”白少情轻轻道。
“真的?”阿东眼睛发亮,一谈到江湖,他比谁都兴奋,说书先生口里的江湖,有剑,有宝藏,有花不完的银票,还有各种各样的美人。当然,美人他不要,他要花花就行了。阿东摩拳擦掌道:“白大夫,等我赚够银子,就去少林寺拜师学艺。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回来请你吃狗肉。”他用眼瞟瞟花花。
“哼,少林寺是收和尚的。”花花嗤鼻:“你去当和尚,瞧你爷爷不打断你的腿。”
“我……我……”阿东脖子涨红起来。
他挺挺胸膛,刚要反驳,却被人打断了。
“喂!有人吗?是不是有大夫啊!”声若洪钟,好一副大嗓门。
白少情蹙眉,今天的客人未免太多了。
帘子又被掀开。
大嗓子吆喝着进来的人,却长得十分矮,一双萝卜腿,活象只穿上衣服的胖兔子:“有大夫吗?喂喂,你是不是大夫?”指着白少情。
阿东看他模样滑稽,偏偏又喜欢装腔作势,咳嗽两声道:“大夫在这里。”
“你这小子是大夫?”那人眼睛怀疑地打量。
“当然。”阿东老气横生:“本人祖传秘方,专治天生矮小,吃了东大夫的草药,把你平地拔高三寸。”
花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你小子拿大爷开心!”那人眼睛圆瞪,朝后一跳,刷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剑来。
剑光青森,竟然寒气逼人。
这人身材矮小,用的剑也短得离谱,藏在后腰,阿东他们都没有瞧见。此刻只见剑光一晃,都吓了一跳。
花花哎呀一声,忙后退一步,畏惧地看着他手里的剑。
“小子,敢取笑爷爷。立
